人能摆脱神经官能症,却不能自行治愈其本身。
——萨特
呵呵,老同学,别来无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可是你四十岁的生日,我在地府里默默地祝福你生日快乐。此时此刻,我的耳边隐隐约约飘起了“祝你生日快乐”的乐音,这歌声让我有点兴奋,我怀想起了我昔日的生活,这使我在桌旁坐下来,捉起手中的笔,终于决定给你写这封信了。
老同学,你那里天气怎样?好不好?我这里的天气倒是挺好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它把整个地府都照得亮丽堂堂,天空中飘浮着妩媚的云朵,没有一丝风,四周很静,几乎听不见半点儿声响。在这宁静无扰的时刻,我心潮澎湃,感觉心里似有好多话儿想对你说出来。可是,从何说起呀,整整都十年过去了,也许,你早就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吧?呵呵,不过,这也好,我并不奢求你会把我重新想起,还是让我吟诵一位诗人的诗吧:“你记住也好,但最好是忘记。”在这里,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十年前就从人世间谜一般消失的我,的确如你们许多人所揣想的那样,是早已死了。
兴许,你会说,不可能吧,他的境遇很好,收入又那么高,住房宽敞,老婆年轻漂亮,女儿活泼又乖巧。可是,我要说,这是真的:在十年前一个美丽的傍晚,我纵身投进了大海。
兴许,你又会说,这家伙一定是个懦夫、胆小鬼、悲观主义者,在生活的大风大浪里受不了波折,不然,就一定是有严重的忧郁症。对此,我要向你申明,如果你真要说我是懦夫、胆小鬼、悲观主义者,那我绝不同意,但有一点儿我得承认,生活中的我的确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事实似乎是,还在我出生之前,忧郁就已经浸透了我的骨髓。
还是让我从我的出生讲起吧。
听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她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没有临产的征兆,连阵痛也不曾有。就在她端着一盆猪食去喂圈里的猪的当儿,我出生了,——很简单,就像一坨沉闷的石头掉进了她的裤裆。“我的老天爷呀!”母亲第一眼见着我的模样时,她大惊失色,手捧着我,几乎是呼天抢地般哭喊起来。那时,我皱眉蹙额,双目紧闭,像个小老头儿,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儿,全然不见一个新生儿的喧器与张狂。也许,母亲以为我死了,——不,真实的是,她以为自己碰上了怪胎,这使他感觉很晦气,也很恼怒,所以,她来不及作出决断,便随手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打哭了,我睁开眼,在这个世界明晃晃的亮光里,我哭叫着,眼睛里流出了新生儿的泪水,听母亲说,我当时哭的时间特别长,也特别伤心,所以她这样评价我:“几个孩子当中,小时候就数他最爱哭。”
是的,那时候的我经常又哭又闹。对母亲的百般呵护,我也不卖帐。母亲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将我养育成人,对此,我似乎表现出很反感。我的眼睛里经常有人影在走动,毫无疑问,人们是在欢迎我,欢迎我进入他们的行列,欢迎我成为他们的同类。他们热烈地搂我抱我吻我夸我,而我呢,却无动于衷,始终是用一对忧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表演。
许多孩子十个月以后就能下地走路了,可我满了两岁还不能走路呢。母亲看得很清楚,她说我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愿走。有时候,她非常生气地将我扔在地上,可我连爬一下都不肯。我母亲的洞察力好像穿透了我那忧郁的眼神,有一天,她忧心忡忡地嘀咕说:“这孩子儿太胆小了。”
三岁时,我终于在下地走路了,我记得很清楚,从那开始,我的眼睛就完全能像现在这样明辨事理了。确切地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并不欢迎生活,我渴望的是早点从这个世界死去。早晨,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母亲就会急匆匆地唤醒我。“乖乖儿,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喽。”她说。我睁开眼,看见一束阳光透过亮瓦正好照在我的床沿上,我从床上爬起来,勉为其难地开始我新的一天。母亲给我洗了脸,并照料我吃饭,然后,她便牵起我的手,把我带进熙熙攘攘的人世生活。这是一些看似很热闹的场面,人们在田间地头劳作,——就像上帝诅咒的那样——汗流浃背地劳作,闲暇时,她们就聚在一起玩笑、嘻乐,她们夸夸其谈,极力渲染生活的快乐。然而,我发现,这所谓的快乐只是一种表象,我的眼睛却看见了表象背后可怕的真实:一个绝望的种群,正在可笑地挣扎。当她们小声地、略显忧伤地谈到一个患结核病的姑娘就要死了的时候,我向她们投去了怜悯的微笑。“我也要死,”我自言自语地说。但却被她们听见了,她们只感觉好笑,其中一个笑得直不起腰,她一把抱起我,用教训人的口气对我说:“你以为死是一块好吃的糖啊,小乖乖儿,你真笨。”我把脸背过去,不屑去理她。
在一个深更半夜,我患病了,我的肺难于呼吸空气,所以,我很快就失去了知觉。我父亲背着我,狂奔了几十里,一个老中医硬是用强心针将我从死亡的路上拉了回来。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父亲的一双巨手正紧紧地箍着我,似乎唯恐我从他怀里溜走,而我母亲那对炯炯放光的眼睛则像电筒一样,片刻不离地照着我。这使我的情绪有点沮丧,我环顾左右,很驯服地吞下了一勺递进我嘴里的药,我小声地要求下地走路,当父亲的手一松开,我便一声不响地跨出了门。那时,正是夏日的早晨,一轮朝阳刚刚跃上山口,射来一道血红的光,刹那间远山近野连同我都镀了一层鲜亮的朝霞,我还从没有、从没有领略过这么迷人的早上,——那一刻,我的心灵第一次对这个美丽的世界发自了由衷地赞美,我眯缝起眼睛,十分夸张地张着双臂,很舒缓地打了一连串的呵欠。
说到这里,兴许你会感到奇怪:“我与他同窗多年,怎么就没看出他是个忧郁的人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常有说有笑的,我倒觉得他是个挺快乐的人呢。”老同学,你听我接着说,三岁时的那次离世的经历是我生活的一个转折。本来,我是想带着我这颗忧郁敏感的心灵及早从这个世间走开,然而,人们并不容许我死去,况且,美丽的世界又在吸引我,所以,我开始要改变我自己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我有了一些小伙伴,大人们形容我们像一群狗,到处追逐打闹:我们在麦田里捉蜻蜓,在山坡上寻刺莓,在草垛下打炮仗……总之,大白天里我玩得满头大汗,可是,一到晚上,我便又成一个忧郁的人了。在黑暗中,我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像两扇洞开的门,而在这门里,我看见我们所有的人都变成了一只只扭曲的跳动的黑影儿,他们在痛苦地呻吟,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