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长的暗之轨道,是一片花海。空中,飘浮着大片大片无根的黑色罂粟,散发着华美与死亡的气息,极尽奢糜。
夜姬就在花海的尽头,躺在大大的花椅上,身上的黑色丝裙与花色相融在一起,只露出苍白的面容与闪烁着绛紫光泽的唇,成为这无边的黑暗中,独一无二的醒目色彩。
我拖着残败的身体缓缓走近,虔诚地跪在她的膝前。
这一次,你想买什么?
夜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却有一种通透而厌倦的魔力。
我抬眼,在夜姬丝裙的反光中,看到自己已渐苍老的面孔。我张了张嘴,含泪看她,说:买命。
三年前,我还是扶蓉国翔羽族长老府中庶出的千金,因为这尴尬的身份和母亲的早逝,让我在这偌大的家族中,饱受了冷落与排挤。我终日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钟楼里,摸着那些泛黄的古旧书籍,企图与先人的智慧进行一场又一场冥想中的交流,将灵魂与希望,上缴予某位不期而至的神灵,或者魔鬼。
我恨着这家中的每一个人,包括我的亲身父亲。每天除了阅读那些古藉,我唯一我乐趣就是靠在那些高大的,散发着些许霉味的书架旁边,在心里计划着一场又一场的谋杀。我多么想把这些我所痛恨的人杀个干干净净,多想以他们的生命,让我从那些屈辱的历史中,找回残存的尊严。
然而我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藏在我小小心里的阴暗秘密,它永远见不得天日。因为,按造王法,谋杀者,将受剐刑。
每一次梦醒后,我都为着这苍白的现实,轻轻地叹一口气。继而,重新爬上那老朽的木梯,取下书册慢慢翻阅,将心灵暂且沉醉。
直到,有一天,一张闪烁着奇异光泽的丝绢从书册夹页中滑落下来。我轻轻地拾起它,慢慢抚摩,心“突突”地跳起。
那是一张通往暗之国度的地图,是它,指引我找到了夜姬。
夜姬给的方法非常简单,以自己的寿命,夺取别人的命。
这听上去非常残酷。可是,一个不肯对自己残酷的人,又有什么力量去杀害别人?仇恨,让我学会了对自己残忍。我从这种天衣无缝的复仇中,品尝出了自虐式的快意。
第一个死去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一天,我走出钟楼,第一次微笑着向她招手,我告诉她,我在那些古书中学会了一种古老而美丽的盘发方式,我要把它当作一个礼物,送给她。
她是欣喜的,她美丽的笑容如午后温暖的阳光一般,毫无保留地向我铺洒而来,那光芒,却将我的心刺得隐隐作痛。
我们坐在海棠盛开的庭院里,有风吹过,粉色的花瓣纷扬飘落,像是提前为这美丽却单纯到愚蠢的少女举行了一场殉葬仪式。
我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沁了毒的银针,趁着四下无人,插进了她的颈中,轻微的疼痛和麻木的感觉,令她猛然回首,我看到她美丽的面孔巨烈地抽搐起来。
也有过慌乱,可是当我触摸到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时,心下却坦然起来。
也许你是无辜的,我对着她的尸体说,错只错在,你生在了这个家族里,生在了这个,带给我屈辱与磨难的家族,自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便是仇恨。
而后,我端坐地上,念起了咒语。片刻之后,她美丽的身体恢复了血色,缓缓从地上爬起,神情迷茫地看了我一眼,抱以暖暖的笑,回了房。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病倒的消息。这一病,就是一年。这一年里,父亲为她寻找了无数名医前来救治,却毫无起色。一年之后,在一个同样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她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地死去。
下葬的那天,我拉紧了她的衣裙,死死不肯松手。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滴落,我是真的在为她伤心。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苍老憔悴的眼神里,居然满含了歉疚的爱意。这让我不得不以为,只是一场错觉。
我一直以为你的心中只有仇恨,父亲说,原来,你也是个有感情的孩子。这些年,苦了你。
那天夜里,我靠在那些熟悉的书架旁边,任悔恨的泪顺着脸颊孤独地流淌。
我本以为,在这世上我唯一所爱的,便是那未曾谋面却早早逝去的母亲,而别人,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仇敌。熟悉的仇敌,陌生的仇敌,亲切的仇敌,凶恶的仇敌。却不料,血浓于水,当我终于成功地进行了第一次复仇,我却被心底那强烈的不安与内疚,狠狠地击倒。
看着那个在我年幼时给我奚落与侮辱的女人,因为痛失爱女而堕入疯颠的魔境,看着她那随着岁月而悄悄老去的背影,只一刻,所有的恨意都烟消云散了。
夜姬教我的方法真的很简单:杀死自己恨着的人,然后,用自己两年的寿命,去为他续一年残命,这一年里,他会一直处于病危的状态,一年之后,自然病死,没有人,会怀疑到我。——这样的谋杀,多么地完美,无懈可击。
生命对于我来说,原本就是漫长的孤寂,用两年的寿命来换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自然划算。只是,直到妹妹死后我才明白,这样歹毒的手段,至少,不该用在自己亲人的身上。
妹妹死后,我居然一跃成为了父亲的掌上明珠。也许正是因为妹妹下葬那天我的表现,令他看到了我的情感,看到了我的希望与未来。他老了,老得贪婪而吝啬,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骨血,他想用他最后的时间,来弥补我薄凉的童年。
更何况,当初一直左右着他思想的那个女人,已经疯了,现在的她,邋遢而和善,看着父亲对我百般宠爱,也不会再妒火中烧,只会痴痴地笑着,摘来大捧大捧的鲜花,插在我的头上,用心怜爱。
她以为,我是她死而复生的女儿,我将陪伴她一生最后的岁月。
可惜,我并不能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女大当嫁。庆幸的是,我将要嫁的那个人,是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男人——王。
王并不算太年轻,可是十年前他那段离经叛道的爱情,让他一度成为扶蓉国所有少女梦中的男子。
十年前,他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不顾王室与众长老的反对,将她迎进了宫中,封了后位,并决定永不封妃。
谁知,大婚不久,她便一病不起,失去了对世事所有的感知。他却不肯让她搬出自己的寝宫,仍然夜夜同眠,假装,还有她温柔相伴。他坚定地相信,总有一天,当他睁眼,他心爱的女人会像做了一场长梦一样,从身侧坐起,长吁一口气,而后转眼看他,满含笑意。
为了这个幻想,他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之后,终于迫于外界的种种
暗之夜姬
2027-12-18 16:4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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