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强像往常那样刚走进茅房就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根烟,他受不了茅房的那股味儿。冬天上冻的时候还差点,春夏秋三季可就难熬了,更糟的是他没办法速战速决,于是,通常要在抽了五六根烟之后,他才能拖着早已蹲麻的双腿逃出茅房。也正因为此,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掏过粪坑,他宁可少抽盒烟拿烟钱雇人掏粪也不愿亲自动手。
孙雪平就骂他,说他其实是到茅房过烟瘾哪!要是真嫌茅房臭,干嘛不多赚点钱买个楼房住?楼房里的厕所用的是抽水马桶,既方便又卫生。
对于孙雪平的责骂,伍强往往是一笑了之,从来不往心里去。
他到现在还记得孙雪平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的孙雪平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梳着一条高高的吊辫,活泼得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那一年他们十八岁。
伍强还记得在他们相识了六天之后的那个傍晚,在他家新盖的房子的西屋,他笨拙地解开了孙雪平胸衣的扣子。由于胸衣上那排扣子又多又小,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完成,而解扣子的不顺利无疑加剧了他的慌乱,以至于在后来的过程中他弄疼了她,但倔强的她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流出来。
那是他们俩的第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偷食禁果。伍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感觉,新奇,刺激,舒畅,正是这份从未体验过的复杂的幸福感觉使伍强在以后的日子里更加迷恋孙雪平,从而心甘情愿地把她奉为自己的女王。
今天伍强在茅房里只抽了三根烟,孙雪平就高声催促他快点进屋洗手吃饭,下井的时间快到了。伍强很不情愿地掐灭了手中烟。今天是他的二十七岁生日,过生日还要下到几十米深的井下去,伍强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非常无奈。
“一会儿在饭盒里给我装几个饺子。”刚坐到饭桌前,伍强就对孙雪平说。
“那哪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下井不能带饺子!”孙雪平干脆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能带饺子?”伍强八岁大的长子小龙嘴里咬着饺子含混不请地问。
“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伍强生气地斥责儿子。
小龙的眼圈红了,但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没有掉出来。
“少拿孩子撒气!不就是嫌我把钱借给我妈了吗?又不是不还你,你找什么茬?”说完,孙雪平推开碗筷,抱着小儿子小虎进了里屋。
伍强也气得放下了筷子,他是气愤于金矿上的那么多规矩。当初听到那些规矩时,只是觉得很可笑,诸如严禁女人下井,下井不能带包子饺子这样的带馅的食物,下井的人必须穿红色的内裤等等,还有一条让伍强觉得很没人性的规矩,那就是哪怕是你的老子或儿子死在了井下,你在井下看到尸体时也不能哭,眼泪要憋到升井之后才能流出来。
后来,伍强向几个老矿工打听,才知道金矿上原本没这么多规矩,常常是出了一次事故,就立一条规矩,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二三十条之多。
尽管伍强对那些诡异的规矩没有好感,但还是像其他矿工那样小心谨慎地遵守着,他不敢不信那个邪。家里的老婆孩子在等他养活,还有那个成天信鬼信神的丈母娘,尽管并不遭人尊敬,但总归是孙雪平的母亲,他是不能不管的,所以伍强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下井两年了,他一次也没破过规矩。但是今天,伍强突然特别痛恨那些烂规矩,他恨那些规矩令他在过生日这天想连着吃两顿饺子都不行。
伍强没了吃饭的心思,就点了根烟来到院子里。今天是农历三月初三,风筝节。当地的人都说春天是被风筝带来的,因为东北平原初春时节的风很大,带着暖意的东南风把人们手中的风筝都拥到了天空中,人们望着满天五彩斑斓的风筝,就知道是春天来了。
伍强抬头看看天上,果然有几只风筝,一只是燕子,一只是蝴蝶,一只是八卦,还有两三只飞得高的只能隐约看到几个黑点。
看到风筝,伍强的心抖了一下,他猛地吸了口烟,却被烟呛到了,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想起小时侯每年在他过生日这天,几个哥哥都会带他到大野地里去放风筝。哥哥们买不起漂亮的风筝,只能自己动手做,样式便是最简单的八卦,可尽管样式简单,他们的风筝却是全村飞得最高的。
伍强记得有一年他在小伙伴面前赚足了面子之后回家向母亲炫耀,他对母亲说,我的生日真好,不仅是风筝节,而且我的风筝还是飞得最高的。母亲却叹了口气说,傻孩子,你的生日是三月三,三月三,苣荬菜的命啊!
伍强当时不理解母亲的意思,长大一些之后才明白母亲那句话的含义。
苣荬菜,是一种能生食的野菜,茎叶嫩时可以吃,但这种菜越长大越苦,长到开花的时候就不能吃了。母亲拿苣荬菜来作比喻,是说伍强的命苦。伍强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却不认同母亲的想法,他觉得母亲是在诅咒他,于是渐渐地疏远了母亲。
后来,直到他十六岁那年母亲突然病逝,他对母亲的怨恨才算完结。眼看着几个哥哥姐姐在母亲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然而,在母亲出完殡的当天夜里,伍强却一个人跑到母亲坟前哭了个痛快。哭完,他对自己说,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那句话也被母亲带进棺材,永远地埋在地下了。
伍强望着天上的风筝,忽然怜悯起风筝来,他觉得风筝虽然可以在天空中翱翔,却并不是自由的。它们始终被一根线牵绊着,飞得再高再远也总有被拉回到地面的时候,除非它们在飞到很高很远的空中之后能挣断栓在身上的绳索,那样才是奔向真正的自由。然而结局也许并不一定很美好,要么是被风吹得更高更远更加海阔天空;要么就是迅速下落,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伍强觉得风筝也应该有风筝的精神,那就是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摆脱牵绊,去争取更广阔的天地。
孙雪平的喊声再一次打断了伍强的思绪,她催促伍强该换衣服上班了。伍强又望了望天空才转身回了屋子,进屋的时候他发现手中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过滤嘴。
“风真大!”他嘟囔了一句。
伍强最终还是没能带着饺子去上班,饭盒里依旧像往常那样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大勺素菜。
伍强换好衣服拎着饭盒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矿井离伍强住的地方不远,说伍强的住处而不是说他的家是因为伍强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租赁的,他自己的房子在七年前就卖了。
那一年,伍强的小舅子因为打架伤人被公安局抓了进去,伍强的岳母便跑到伍强家哭天抹泪的,说她找了好几位大仙给掐算,大仙们都说她儿子的这次劫难异常凶险,如果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