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梦中
秋风瑟瑟,吹落枝头几片枯败的黄叶,零零地旋落下来。所谓落叶归根,不过是来年再抽次新芽罢了。天边划着一道暗黑的影儿,是南下的雁儿,排着整齐的列队,像是那些整装待发的兵士,令人肃然。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满地黄叶儿,再无其他。
穆兰站在阁窗下,微微仰首望着天,风却簌簌吹进来。她额上的刘海儿胡乱飞着,迷了眼睛。屋子里的三首铜铸鎏金的销金瑞兽正吐雾吞云,兽首装饰的白玉如意结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毕雅将一件厚厚的猩猩裘斗篷小心翼翼披在穆兰身上,嘴里抱怨着:“格格站在风口上,也不多穿一件衣裳!”
穆兰随着毕雅将窗户关上,自己坐到桌子边上,默默地,不做声。屋里焚着香,毕雅怕味道太重,不敢把窗户关的严实,只虚虚掩上。穆兰可以从那缝隙里看到外面的天空,像一件洗过无数遍的旧布衣裳,泛着隐隐的白。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洗过一件布衣,是汉人的衣裳,只觉得又大又难洗。她从来不会洗衣服,骑马射箭倒是样样精通,努尔哈赤不止一次在诸子面前夸她。那个时候,她是个天之骄子,真正的骄子。
“毕雅,我总觉得呆不惯这里。”
“格格是在栋鄂住久了,汉人管这叫‘近乡情更怯’。”
是吗,近乡情更怯?
并不见得。
额聂牵着她走在长廊上,絮絮地跟她说话。她十一岁,阿玛把她许给何和礼。大家似乎开玩笑一样,因为何和礼姓栋鄂,都管她叫栋鄂格格,时间长了,就成了东果格格。穆兰先是不好意思,但是额聂却十分严肃。她明明白白听着额聂的话:“穆兰,爱新觉罗的女儿并不比男人差。你是长女,要替你阿玛守好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顿时,她觉得,嫁给何和礼并不是什么好事吧。
确如额聂所言,阿玛颁旨册封她为固伦长公主。她随着嫁车出城门时,额聂站在城楼上看她。她的心,渐渐哀伤起来。固伦,是“国家”的意思。
额聂病逝的休息传到栋鄂,穆兰哭了整整一夜。额聂是阿玛的元妃,自然是厚葬。可是,穆兰没有眼巴巴赶回去。她想着,还有褚英和代善,他们会好生料理的。额聂有更重要的事交付了她。彼时,她一面都没有见过何和礼。
“对了,格格,围栏里打发人来了。”
“什么事。”
“说是快入冬了,让咱们把带来的冬衣抬去晒场也一并晒一晒。”
穆兰又沉默了,晒冬衣意味着要在这儿过冬天。她低头理着桌沿边的流苏,细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何和礼是有了堂堂正正的福晋的人,卓尔岂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穆兰生生端着架子,没有丝毫松懈。她虽担着名义上的嫡福晋,何和礼却不待见她。的确,她只在何和礼归顺时匆匆撇过他一眼,并没有什么印象。
“额驸总会来接格格的。”毕雅怕她胡思乱想,忙多了一句嘴。
“他来不来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年到头没见他几次……”
穆兰的声音有些飘,心里却翻江倒海似的难过。
她独自一个人守着栋鄂的那座小院儿,恪守着额聂的教诲。何和礼不会来看她的,她渐渐明白了这个。
不过,还是遇见了。那个穿着汉式长衫的男人,颀长地立在石马下。
穆兰一身劲装,傲然勒马而过。在他眼里,亦是一阵惊喜。
她没告诉他自己是何和礼的嫡福晋,他也以为这是府里哪一位福晋的诺恩。他只知道,她叫艾兰青。
“格格还记得那个塞云阿珲吗?小时候总是随着您玛法叫您‘艾兰青’的。”
听到毕雅说,穆兰隐隐约约记得这个人。有一段时间同玛法住在一块儿,阖府上下的人都唤她艾兰青,像汉人的乳名一样。自玛法去世之后,再没人这么叫她。
“他遣人送了两斤东阿枣来,巴巴地要交到您手上。”
“难为他还记得。”
穆兰轻轻笑了一下。
“砰”地,风大了,将窗户吹开来。毕雅急忙要去关,穆兰拦住了她:“随它开着吧。”毕雅只得作罢。
风一股脑儿灌进来,将金银秀花的纱帐吹得老高,直翻飞上屋梁去。书案上的宣纸被吹得沙沙作响,纸镇子下压着一封拆封的信。上面的点点墨迹尚未干透,可见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何和礼,那是穆兰的一场梦。
她以为他是汉人,书信往来亦用的是汉字。她的字不如他漂亮,于是苦练了很久。今日早晨,他派人将信送到盛京,还是以前那种印了淡淡绯色马兰的纸笺。
穆兰拿着信十分担心,想必他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信封上写着:栋鄂部嫡福晋亲启。
何和礼写这封信时就后悔了,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他的艾兰青。
嫁给何和礼大半年后的家宴上,穆兰也没有见着她的丈夫。她不明白,何和礼究竟是有多么讨厌她。
何和礼在家宴上看见她,几乎脱口而出:“艾兰青!”他身边的卓尔特地张望了一会儿,笑道:“可是巧了!爷这几日到处打听艾兰青,却在这儿遇见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天仙!”何和礼看着穆兰,她穿着杏黄色的旗袍,安静得像一只休憩的鸟儿,收拢着她的羽毛。
何和礼最后没有留在家宴上。
书案上的信被风吹得狠了,本身只压了一个小角在纸镇下,经不住这般吹拂,便飞了起来。它似是只长了一双灵巧翅膀的蝴蝶,倏忽飞到窗户外面去了。毕雅的手伸得太迟了,没有抓住。穆兰出奇的镇定,“算了……”
她的眼底流下一串泪珠子。
信上说:我将在冬前赶到盛京。何和礼。
终究,浮生如梦,风吹着,也就散了……
注:额聂:妈妈;诺恩:妹妹;阿珲:哥哥;玛法: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