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有一个五十上下的据说是留过洋的医生,在山旮旯里的虹桥小镇开了一家博爱诊所。
他一身黑白两色,一生黑白分明。
医生在家黑色。黑帽,黑褂,黑裤,黑袜,黑鞋,配上他那白皙微胖的长方形的脸庞和墨镜,除了手脸,再也找不到其他白来。在诊所或出诊白色。白帽,白卦,白裤,白袜,白鞋,鼻梁上配戴白琅琳银边眼镜,除了帽檐下少许的黑发,全身再也找不到一点黑来。
一个冬天的深夜,医生正在家鼾睡。忽然,门被擂得山响。他慌忙爬起,点灯,披衣,开门。两个男人随着雨点和雪花闯了进来。扑通一声,一齐跪在地上。
“救救我妈妈吧,她快不行了!”
医生一手拉起一个,“别着急,我这就去。请告诉我,你们的母亲是什么症状?”当大点的男人--一个衣裳褴褛腰系草绳二十出头的汉子,边说症状,医生就拿出诊箱一一查看。
汉子刚一说完。医生催促说:“快,时间就是命!我们走!”
一旁的小男孩着急地说:“您还没穿衣服呢!”
医生一听,返身进房,拽了条棉被披在身上。
“二宝,你把药箱背子。”汉子一躬身背起医生,一路狂奔!
第二天清晨,雨雪停了,暖暖的朝阳从东方冉冉生起,照在白白的白雪上,泛着粉红的肉色。
“活菩萨啊!活神仙啊!”土炕上的老妇人反复念叨着。
医生还裹着那条棉被,坐在老妇人的炕头,听到老妇人念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左手摘下眼镜,又用右手擦了擦额上鼻梁上的细汗。
“大宝,你去霍先生家,把先生的衣服拿来给先生穿。二宝,快把芦花鸡逮子杀了!霍先生,大恩人啦,您就喝一口汤再走吧!”一旁的老汉满眼泪水,颤微微地说。
“大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可要替我想想啊!诊所里肯定还有病人在焦急地等我啦!”
“那,那,这诊费是多少?我眼下……”
“哈哈哈!你可别上心。我眼下还不缺这几个子儿花呢!”
羊肠小道上,行人们看到一前一后两个急冲冲赶路的人。前面的人,高高大大,戴着眼镜,裹着棉被,满脸写着笑意。后面的人,壮壮实实,系着草绳,背着药箱,满眼眶含着泪水。一个个感到非常好奇,停下脚步,久久猜想……
霍医生照直不打弯地赶往诊所,赶到诊所,太阳有丈把高了。诊所里两排竹椅上差不多坐满了呻吟的病人。
诊所在小镇最偏僻的东边,不大,三小间,六七十来平方。中间是诊室。诊室北边正中有一张条桌,一把木椅,两边各放着一溜十来把竹椅。东边一间是密室。西边一间一分为二,南边半间放着两张病床,北边半间是中西药房。诊所后面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长着两棵粗大的老槐树,几十根紫竹,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医生跨进诊所,进了密室,穿上妻子丽雅送来的衣服,戴上白帽,又穿上白大褂,白长裤,换上白鞋。还在一方镜子前将帽檐下的鬓发理了理。走出密室就象是白衣天使降世。
他审视了一会儿所有病人,然后拿过助手兼护士郝芳编写的病人编号日志。就听他说:“十三号王小蛋,我先来给你看看!”
“怎么先替他看呢?我可是来的最早,是一号。不信你问问郝医生!”
“我知道,朱大毛。请你稍等一会儿,他病得很厉害,可是这里最严重的了。”
霍医生一一诊断,开方;郝芳一一拿药,打针。诊治完所有病人几近日中晌午了。他这才漱口,洗脸。品尝起放在密室里被窝中的早餐。
这一日,大约是盛夏的上午十点左右,一乘滑竿抬来一位衣着不俗的绅士,到了诊所大门口停下。绅士被人扶下滑竿,像一个大皮球滚进诊所里。他冲着霍医生摘下凉帽,深深一鞠躬。只可惜他那尜尜团似的身材,把鞠躬弄成大低头。
“霍先生啊,本人是本县县长汤侥是也。贱内近来语不能声,痛苦异常。遍求县内外名医,不得根治。久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本人亲自前来,就请先生过府诊治诊治吧!”说完这些,汤侥县长气喘吁吁,圆圆的胖脸,汗流如雨。霍医生细心地听,郝芳认真地记。
下午四时,霍医生随滑竿来到汤府。汤府在县城的繁华地段状元巷内。霍医生也无心欣赏府中的景点,就紧三步随人到了西厢房,挑开门帘进入内室。
他看到大大的大床上躺着一个三十不到身材苗条的少妇,旁边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拿着鹅毛扇给她扇风。霍医生摁亮床边的台灯,叫女孩扶起少妇,又让少妇面对台灯,张开口。随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精巧的手电,放在桌上。接着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金属棒,用药棉沾了点酒精反复搽了搽。只见他右手拿着金属棒,伸进少妇口中,深入咽喉,左手拿起精巧的手电,摁亮,对着金属棒的前端上下左右查看。查看结束,又向旁边的人询问了一些情况。
“你的夫人得的是声带息肉,不是乡下人说的公鸭痨。没什么大碍。但是必须手术摘除才能根治。我回去准备一下,十三号,也就是后天我再来给她做手术。”
十三号早上六点半,霍医生带郝芳再次跨进汤府。进入西厢房,他叫少妇走到阳光照射的窗口,靠在大椅子上,抬头,张口。让郝芳用白毛巾拽住少妇口中伸出的舌头。自己用自己改制的一个长长的小巧的毛笔似的喷雾器向少妇舌头根部喷麻醉药。过了一会儿,右手拿着一把长长的尖端弯曲的细细的钳子,伸入喉咙,左手打开精巧的手电。钳子的顶端在手电的照耀下探寻了一会儿,张开,合拢,夹住什么,霍医生右手稍一用力,向上一拉。阳光下,一粒小米饭似的粉红色肉团被钳子夹着,上面还有些须血丝。
“好了!我再给你吃点止血药,消炎药,禁声半月你就彻底恢复了。不过,以后你说话可得注意,不可大声。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别说。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千万别做!千万不能忘了生病时的痛苦啊!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不复发!”说得一旁的汤侥直点头。
说完,接过郝芳递到手边的毛巾,檫了檫脸上密密的细汗。连少妇那透过薄薄衣衫的体香也没来得及嗅一口,返身离开西厢房。
“就这么简单啊?”汤县长不信任地问了一句。
“是啊!半月后你尽知之,然半月内勿与之语。你可得多费心照顾人家呀!”
“是的,是的!”他们边走边谈,好象一对亲兄弟。
等郝芳从帐房拿了诊费,霍达,霍医生,郝芳,郝助手就一前一后冒着毒毒的太阳走出汤府,走上大道。
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