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将剥光了毛的十八只新鲜鸭子嘭地一声扔在案板上,立即就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收缩四指,只将食指伸出,如螳螂一般在赤裸裸的死鸭子之间拨拉着,刁钻地评品着,挑剔着。老板娘在挂在一根柱子上的毛巾上揩干净双手,一边麻利地扒拉着死鸭子,一只一只地码齐了,一边声音脆响脆响地要大家不要慌,不着急,慢慢选,一个一个地来,回头喜滋滋地对伙计说,天热得老娘都要脱水了,可没想到生意这么好,看样子还得杀二、三十只才够的。伙计心里说,这些杂种就跟刚扔进开水里的死鸭子一个样,嘴上却道,都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鸭子都嫩得出水,要喂养一段时间再杀,才好。老板娘说,甭管啦,即使嫩得出油,也杀了算了,我已经给老杜打了电话,他马上就送一批过来。伙计问什么时候能送到,他从不准时的。老板娘说,他说下午。伙计说,那院子里的那些嫩鸭子,真杀?老板娘说,杀!怎么不杀?嫩鸭子有嫩鸭子的价钱。伙计说,行!老姜炒嫩鸭,好菜呢。一个买鸭子的男人说,哪有老生姜炒嫩鸭的?咱李镇从来就是仔姜焖鸭子的!老板娘锐声接过话茬道,这大哥说得是,嫩姜焖老鸭,名菜!旁边的人立即会心地笑了起来,那中年男人也尴尬地陪着笑。老板娘赶紧岔开话,催伙计道,你忙去吧。
伙计赶紧从店中出来,小跑着回到马路对面的老板娘的“根据地”,直接上了楼。“根据地”这名号是老板娘自己取下的,其实就是她和她男人半年前新修的三层楼房,楼房几十米开外就被圈了起来,建成一个硕大的院子,一个圆形的鸭圈。这圈子被辟成三块,最大的那块是专门关押新批发过来的活鸭子,另一块是屠宰场,宰杀,拔毛,开膛,清洗一条线,第三块专门用来晒鸭毛,干鸭毛可以卖钱的,而在李镇,鸭毛价钱不菲。老板娘长得俊秀,细腰小脚,人也精明,能干,泼辣,将鸭店生意整饬得极为红火。之前她曾招过几个伙计来帮忙,但那些男子不是嫌脏,就是懒惰,或嫌她工资开得低,都干得不长,溜了,只有一个是被她辞退的,说是见不得那男子的白脸白身子,还常对她那个好吃懒做,日日在李镇茶馆和赌场上鬼混的男人嘀咕:“哪见过那么白的身子?你见过吗?”那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向来对老婆招帮忙的伙计就不以为然,骂她不是神经出了问题,就是钱多得使不完了。女人虽然对男人的蔑视和好吃懒做感到愤怒,也不时打上几架,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外面人看起来她能干,泼辣,她也只能是在外面充充能人,回到家中,也就是做个标准媳妇,尽心服侍男人吃喝。伙计经常对他道上的朋友,这个漂亮的老板娘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男人那么个废物痞子,都能哄骗她。但终因女人极为能干,那男人也宽心对她,两口子的小日子倒也十二分滋润。
伙计迅速地杀了十八只鸭子,迅捷地剥光了毛,双手提着装满白花花第檐子的一只巨大的簸箕,龇牙咧嘴地,像一头牛犊子一样穿过马路,吆喝着送到了老板娘的案板上。每次杀十八只鸭子是老板娘规定的。她对十八这个数字极为迷信,说是生财的数字,要发,要发嘛。他男人嗤她根子上就是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牙齿尖脑袋钝的妇道人家,一天到晚不是迷信金钱,菩萨,就是迷恋做官的,有钱的,嗨!如今倒迷信起数字来了,果真是脑袋里进了水,而且结冰了。
伙计和老板娘丈夫一样,对每次杀的十八只鸭子和十八这个数字也没兴趣,他感兴趣的老板娘每天赚得的票子。但老板娘既然为人和生意买卖都极为精明,那自然对每张钞票也看得极紧,几乎是每天都要到马路对面的银行去存款,即使遇到生意清淡,也是两、三天要存一次。原本银行中的职员拿她这个卖鸭子的乡下妇人看不上眼,再加上她貌相俊美,早惹得她们妒忌,开初待她都是冷脸冷色,拿腔拿调的,但这俊美的乡下妇人三天两头来银行存票子,双方混了个脸熟了不说,银行职员的眼睛本身就只会盯着票子发光,也就是说,出于对票子的感情,她们也开始笑吟吟地待她,甚至叫她妹子。这使她感到作为有钱人的强势,也就得意起来,渐渐地,也就拿银行里的爷们儿,尤其是那些泛泛的女流之辈不上眼。但对伙计,她还是挺上心的,每次去存钱,都让伙计知道,虽然她从不曾让这个相貌平平,但身形宽大的伙计替她存款。后来,她渐渐对跑来跑去、脑袋机灵和听话伙计有了好感,便觉得自家那男人倒是累赘了,屡次趁男人到镇上去鬼混的时候,请来伙计喝茶,或在店中生意清淡,或打烊之后一起在院子后面嗑瓜子聊天。日子久了,女人身子渐渐熬不住,两人就上了床。但伙计心大,以为自己现在虽是伙计,将来必然成气候的,他乡下的爹娘和亲戚在小时候都这么说他,他也就记在了心里。无奈书没念好,考不上大学,就只好出来打工,被现在这做鸭子生意的老板娘看中。他想先吃点苦,有了经验,找点小钱,慢慢积攒,为将来做好准备。这准备倒是在一直做,不曾间断,但积攒的数目始终很小,距他的希望相去甚至远。他从小就对钱财极为看重,也极为敏感,想到自己远不到发财的地步,久而久之,变对腰包鼓胀的老板娘有了莫名其妙的憎恨,当然,这憎恨还来自于她的虽然俗气但仍然让男人心花的漂亮脸蛋,甚至憎恨她乐呵呵的性格,至于她的精明,谨慎,泼辣,他倒完全不在乎。同时,他同之前所有在这儿干过的伙计一样,受不了鸭店里一股股浓烈呛鼻的臭味,虽然老板娘瞒着她男人给他加工资,还给零花钱,甚至将身子给了他,都没有让他静止下来,他渴望得到一大笔钱,急于脱离这肮脏的鸭店,到外面去闯闯,要给那些曾经嘲笑和轻慢过他的人一个说法。巧的是,这几天,由于生意太红火,加上老板娘家中出了一些事情,致使她没像往常一样及时去银行存款。而她男人照例是在镇上哼哼唧唧地过着逍遥日子,最多在晚上帮帮忙,做做饭什么的。
伙计觉得时机到了。他太清楚老板娘的精明究竟精明在何处,因而他就装出一个男子在为人处事上的粗糙和愚笨来。同时,他也太清楚这个女人精明之外的性情来,因而就清楚她的宝贝票子们被她安置在何处。同她上床的那几次欢快里,他隐隐约约得知了这些算不上秘密的秘密。那两只由名贵木材制作的组合柜的某一个空间里,藏有两只精美的保险箱,一只装她的名贵珠宝,一只装着应急或不急于存上的现金。但保险箱究竟在哪里?或者是不是真的就在组合柜里,他还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这件事情,他的未来就全在此举的成功与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