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伊始,她便醒得早,身边的男子尚在睡眠里,她小心侧过身,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在微光中细细端详他的脸,聆听他均匀的呼吸声。
沉睡的时候,他真是个好看的男子,微微发翘的长睫毛,抿得发紧的嘴唇柔软而温厚,薄薄的眼皮有时轻轻动一下。仿佛是个顽皮的孩童在认真地假装在睡觉。她安静望着他,直到眼睛有些发胀地酸痛。
这样的日子,从去年秋天开始,持续到这个夏天。
她时常回想起那个微凉的早晨。她醒来,轻轻亲吻他已经开始散落细碎皱纹的额,随后蹑声蹑脚地挪出被窝,打算去厨房找水喝。他迷糊中将她撕扯回来,胡乱中叫着别人的姓名。那是一个女子的平常名字。可,头天夜里,他在黑暗中探索她的时候,他清晰地说过爱她。
有些日子,他给那个女子写信,修长洁净的手指,认真掌着灰色外壳的软笔,在厚实的白纸上,思索良久,仿佛无从下笔,她却从房门的细缝中看见他的心头涌满了要说的话。那是无数个夜抚摸过她肌肤的手指,她的体香甚至尚未淡去,残留在他秀气的指尖。他在马不停蹄地给另外一个女子写信,他一定很爱她。她光着脚丫,端着装满热水的玻璃杯子,站在门外看得触目惊心。
曾经有人说,一些事情就像一杯水,如果水透过杯子烫到你无法忍受的时候,你会很不自觉地将手松开。一个人,如果真的感觉到了疼痛的极限,她自会不自觉地松开自己手中的杯。而她,竟就着杯子,将滚烫的痛苦一饮而尽。
她曾给他写信,长长短短地,将生活的琐碎一点点一点点地用文字拼凑起来给他看。夏季的天空,后花园大朵跌落的奶黄鸡蛋花,隔壁那家小店总是做也做不好的姜撞奶,路边在卖鱼的老婆婆,身体的疾病和内心的苦楚。有时夹上一两张照片,大朵大朵白云的天空,或者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干净球鞋,被风吹过的深绿色树叶,深夜里的雨声。她是那样深爱着她的故事,还有听故事的他。
握笔之前,会用清香的洗衣粉将手指清洗干净,刷鞋的硬刷在肌肤上轻轻摩擦,发出潮湿寂寞的声响。落笔之前,她总站到阳光里,双手伸到眼前,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红色的血脉透过肌肤,呈现一种温暖干净的透明,像是她不曾涉足的爱情,使人想往。
她觉得爱他,这个总是在睡前用文字拥抱她一次的男子。他有动听的声音,不凡的见解,和罕见的温柔。她那样深爱着他,紧紧跟随。
他爱着别人,那么认真细致地给另外一个女子写信。表情平淡得像铺张平整的白纸,不与她透露任何相关的讯息。
即便是彻夜痴缠,即便双手环抱她抱得再用力。他只是在爱着别人。
清晨,她从他的怀中偷偷溜出来,在他倔犟的额上轻轻亲吻,妄想着离开他。
在贴满小片白色瓷砖的卫生间里,她切割了血脉,鲜血像活鱼一样,四处游窜。镜子前那对他视为珍宝,来历不明的玻璃杯里,灌满了她芬芳的血液。这是她留给他最后最深的爱情。
她将滚烫的痛苦,就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一饮而尽。甚至忘记与他说再见。
她每天深夜里来,天亮的时候安静离开。他从未发现她。
曾经,她要逃离,这个不爱她的男子。如今,太阳出现,她便要消失。
她死于2009年初秋,爱情追尾事件中。生前,连对手都从未听说过。
她时常看见他在给一个女子写信,修长洁净的手指,认真掌着灰色外壳的软笔,在厚实的白纸上,思索良久,仿佛无从下笔,她却从房门的细缝中看见他的心头涌满了要说的话。
她从2009年秋后,常常收到他的来信,总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仿佛有说不尽的话,却无从对她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