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中,有这么一句话:普通人和出类拔萃的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只不过不为大多数人了解罢了。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
可世间的平凡之人何其之多,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大千世界中不起眼的一粒砂砾,相比那些闻名世界的名人们,有时候反而是一个普通人的奋斗史更让我们为之振奋。
而我在这里想要讲述的,便是一个普通人。她的平凡,与她的不平凡;她的苦难,与她的大学。
第一次正式的见到她,是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齐平的刘海,竖扎的马尾,以及,一双璨若星辰的眼睛。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像是朝阳映照着的露珠,一路欢快的在各片叶间跳动着。清澈,阳光,是我最初对于她的感受。
采访安排在了我们见面的那个下午。我与她在宿舍面对面的坐下,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询问者,幸而她细心体贴,不待我细细思索该如何开口便替我一一道来。窗外阳光静静洒下,屋内音乐绵绵入耳,她的声音,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声,声声落入我的心中,像是平静的湖面被忽然投入了一块巨石,震撼有之,怜惜有之,但更多的,却是一份佩服。
成功的花儿,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它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这首冰心的《成功的花》,我们并不陌生。是的,从小学开始,我们就曾一字一句的朗诵过,背诵过,我们也懂得这首诗的意思,可是,我们都只是简简单单肤浅的了解而已。唯有经历过那般痛苦煎熬的人,才能一点一点体会到这首小诗中蕴含的沉重,在每个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咽下不为常人所了解的苦涩,然后,当次日阳光到来之际,春暖花开,笑容灿烂。
就像这个坐在我面前的女孩儿——何天天。她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儿,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只是淡淡的以平和的语气向我娓娓道来,她的泪泉与血雨。
这是宿迁市下面一个贫穷的农村,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满了大地,可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这个村子里依旧十分风行。女孩子家念那么多书干嘛,将来不还是要嫁人。村子里的人,包括她的父母都是这么想的。
她的家境很不好,常年务农的父亲,目不识丁,只知道一年到头在他的土地上劳作,母亲在家照顾智障的叔叔,分不开多少心思照顾她,幸而天天很懂事,从六年级开始便一直住校,学习也一直很好。学习之余,她还会帮助父母做家务,做饭洗衣,她帮着母亲将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
初中那年,天不遂人愿,心心念叨着想生个儿子的父母再次生了个女儿。家里又多了一个小生命,这使得这个原本就贫困的家雪上加霜。父母动了想让她辍学打工帮忙补贴家用的念头。
“我想念下去,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个村子里,我知道我如果不能继续念书的话,我就再也没有走出去的机会了。”她的目光含泪望着前方,语气坚决。在她来上学之后的半个学期,同村七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有四个已为人妻。如果不去上学,她的结局,便是一场无法改变的定局。学习,是唯一的出路。她深深的懂得这个道理。
好不容易劝住了父母,她来到了学校。
第一年的高三,她努力学习,去攻克自己不擅长的美术,可命运太过无情,没有赐予她画画的天赋,任她语数外几近次次第一,任她不顾贫血的身体苦练画技,最后的结果,却让她几乎崩溃。
她终究是败在了美术的脚下。
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面对村民不屑的嘲讽,面对再次辍学的危机。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撑过这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不易的劝说了她的父母,才终于让她获得了复读的机会。
复读,在我们看来,等同于煎熬的代名词,而她,却甘之如饴。因为读书,就可以走出去。
想走出去,从这个愚昧落后的村庄中走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听说外面的世界高楼林立,大厦遍地,在我的家乡,拥有一间好瓦房也是了不起的事情了;听说外面的世界有种叫肯德基的快餐店,不知里面的食物是何等美味,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们总喜欢光顾,在我的记忆里,世间没有比酸辣粉滋味更好的小吃了;听说外面的世界……这些对我们来说只能算作是最平常的事,可是对于她,却是近似奢望的存在.
然而上天对于她实在太过残忍,或者说是上天相中了她,认定这是块精美的卞和玉,只需将外部的顽石细细打磨,便能成为绝世美玉般的存在,只是这雕钻细琢的过程太过细致与漫长,痛苦的让人难以忍受。
高四那年,她得了很严重的病.同村就有人患了同样的病而死去。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比死亡更令她恐惧的是,她恐怕没有机会走出这个村子,没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没有经历过死亡威胁的人也许不会明白,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在死亡到来之前,却没有时间完成自己的夙愿,内心是多么不甘,真的害怕,她对我讲述的时候,双肩都忍不住的抖动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已经够苦了不是吗?为什么连我最后一点愿望都要剥夺掉?”
我无言以对,我的世界里,没有这么多的苦难,我难以身处其中,体会当时那份无以言说的绝望。安慰的语言在嘴边徘徊却始终没有吐出。在此刻,这种软绵绵安慰的话语太过苍白,她需要的,也不是别人的同情,唯有以沉默,表达我对她最崇高的敬意。
为了治病,她挂了整整半年的盐水。她伸出手臂,指给我看。纤细的手臂,令人心疼。有着轻微晕血的她每个星期都要去医院取药水,再将药瓶带去小医馆,没有家人的陪伴,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也会产生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涌上眼眶的泪水终究被她忍住拭了回去。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除了能换到同情,什么也帮不了她。
不管如何,针还是要打,药还是要吃,手上不能打了便换成脚,反正只要有只右手能让她继续学习继续画画便足矣。
高四了,她没有多余的机会了,父母也不会再给她多余的机会了,若是,若是这一次又重蹈覆辙,她不敢想象,等待她的,将会是何种命运。对于非常要强的她而言,凡事必要争得第一才行。跑步,她绝不要做第二,考试,亦然。而这一次,却是老天都在跟她作对。
“也许我真的错了,她这么跟我说,如果初中那年我不是为了省几千块钱进县里最好的学校,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公办的学校,不用每年交这么多昂贵的学费。”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