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这是一片恢宏、辽远、广袤的土地。
这是一派雄奇、蛮荒、原始的生态。
这是远古年间,天公地母分娩喜马拉雅众兄弟时留下的产床。
这是一个被人类诅咒、被大自然钟受的戈壁。
她看见自己蠕动在茫茫无垠的戈壁深处。
眼前,是砂砾铺展的无尽空阔的道路,身后是衰黄的天空和辽远的地平线压合的混沌的天幕,仿佛她是从天上走来,要往天上而去。虚渺的、袅袅的飘流的黄气,托浮着她,包裹着她,撕扯着她,每走一步,她都要重重地吸一口浊气,吐一口悲怆和焦灼。
她拼命地走着,死命地挣扎着,满面冷泪,气喘吁吁。面对这个人都死绝了的世界,面对这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长路,她突然跪倒在地,双手伸向天空,发出一声惨烈的狂叫:“上帝啊,我*****!……”
………
她醒了。她被自己的歇斯底里的狂喊惊醒,她被自己如此粗卑的叫骂吓醒。
耳鬓的头发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了,冰凉地贴在脸庞;心,失去常律,怦怦地悸动,仿佛要冲出胸膛;血,在血管里左冲右突,似乎要从七窍里喷泻出来,全身的骨肉一派瘫软酥困。
“唉,原来是一个梦,像上了一次天堂,又象进了一次地狱。
她赤裸着身子,四肢“大”字型摊开,静静地躺着,喃喃自语。
三十一岁的秦婉,一个S市的女记者,今天迎来的,是一个与往昔不重复的黎明。
一
和众多的“十六七岁下了乡,返城就业靠爹娘,想要结婚没有房,计划生育负过伤”的同龄朋友们一样,秦婉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已届而立之年的时月,却揣着一纸被认为仲裁后半生命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一捆花花绿绿的被装和一箱杂七杂八的书籍,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进高等学府,和那些满可以把自己叫阿姨的人坐在一起,当了一名可怜又可叹的“读书郎”,补作那些属于人生阳春的梦。
这是历史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正剧,又是人生的喜剧。
半个月前,秦婉就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当报社文艺部那个一直对她脉脉含情、同样拥有沉甸甸年龄的半老小伙子,把一束现今街市上还不常见有售的鲜花,连同“通知书”诚惶诚恐地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相信自己全身所有的热血在一瞬间全部涌上头顶,她莫名其妙地对“含情者”大发光火,继而泪如泉涌。看惯了她傲然凌然又脱然神情的“含情者”,如发现她头上突然冒出两根横空飞架的抵角一样,由惊奇到疑惑,由疑惑到恐惧,最后三步并作两步地逃之夭夭。
哭够了,她点起一支烟,吸着、喷着,把那张只有2。28cm2的“通知书”摩娑,抚弄、玩味、观赏了一个多小时。那枚鲜红的印章,犹如一轮光华炎炎的红太阳,在她的心房里,撒下了玫瑰色的光芒。
从收到“通知书”到正式入学的半个月,她觉得只过了一个早晨。由此,她似乎懂得了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含义。
万花筒的生活,给人展示蛇影,也展示彩虹。慌慌乱乱,迷迷沉沉地度过前半生的自己,突然走上了一条铺满鲜花,踏着响雷的道路。秦婉自得地想。
可是,就在入学前夕,她却作了那么一个令她冷汗和冷泪交流的梦。尽管她庆幸那是一个梦,一个虚幻的具象,一个潜意识中流动的幻影,但仍然给她本来芬芳、本来皎洁、本来彩晕旋流的心境投下浓重的阴影。
作为以五星红旗作襁褓长大的姑娘,她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作为一级党委喉舌的晚报记者,她是合格的无产阶级世界观的宣传者。但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对西方的白皮肤同类们臆想出来的那个在冥冥中主宰世界的老头子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和崇拜。
那荒蛮、凄凉的戈壁预示着什么?那孤寂、艰难的跋涉说明了什么?难道是上帝对自己今后生活道路的一种点化?难道是自己今后命运的一个预演?
起床后,她一直郁郁想着这个问题。当然想不出什么结果。她真想在距家不远的立交桥下,找一下生意兴隆的占卜先生,花两元钱,买一个明白,以求心灵的安宁。
在S市另一个高校学中文的弟弟秦云,一大早就破天荒地来到姐姐的房间。
这姐弟俩的关系长期以来处于紧张状态。弟弟称姐姐是“流泪的红蜡烛”,姐姐称弟弟是“穿西装的闰土”。前者的意思是说,搞新闻工作,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后者的寓意也很尖刻:土头土脑,却佯装新派。仅仅只有七岁的年龄悬殊,却使两个同一时代的人对社会,对人生问题的认识经常产生尖锐的对立。
也许是姐姐将要与自己为伍,使秦云产生了一种超出亲缘关系的亲近感。他一进屋,就姐姐长、姐姐短地嚷,颇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弟弟的友好态度,使秦婉对他一向笼罩在心头的反感顿然消散。她惊奇地发现:弟弟大了,长成一个风雅洒脱的小伙子。一股怜爱,从她心头油然而生。
“小云,你进大学门那天是什么心情?”秦婉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感兴趣地问。
“恬静!恬静得象深秋的天空。”
秦云翻一本、扔一本秦婉的书,满不在乎地说:“上大学对我来说,是自然的事。”
“那么自信?”
“一个人如果没有自信,那他就失去了一半以上的生命。”
秦云一甩长发,得意地补充道:“我们班一位女同学,还把这句话抄在她的小本本上,当座佑铭领会,真令人笑掉大牙!”
“一个人如果没有自知之明,那他就失去了全部生命。”秦婉不客气地回敬一句。
“我的自知之明就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这不是你们经常提到的那个毛泽东的话吗?听说他是个封建君主型的领袖,但这话说得倒挺浪漫。”
“不许你信口开河!”秦婉正色喝住秦云,“当今中国,还没有人敢对他老人家妄加评说!”
“不评说不知其兴衰,”秦云振振有词:“不评说能有当今的改革吗?不改革能有成人教育事业的兴起吗?没有成人教育事业能有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进大学的可能吗?”
“不错,成人教育事业是新时代的产物,成人上大学是历史的要求和时代的需要。你好象……”
“什么要求,什么需要,早听腻了。”秦云不耐烦地打断秦婉的话,“你们老老实实上班拿工资不就得了,去大学凑什么热闹!大学生越多,大学生的价值就越贬值!”
“我们上大学夺了你们的饭碗是不是?你们的价值原来是建立在垄断知识的基础上啊?
走出戈壁
2027-12-22 19:3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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