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个残疾人,这是真的,我不说谎,这没必要。
她说话不清晰,但她会表情达意,你若不明白,她会用执著而友善的眼光,看着你,直到听你说出来她的意思,才不住地点头,然后,伸出大拇指,晃在你的面前,以示表扬。
母亲做什么,我都懂,我懂她,一如她懂我,我们是不能分开的。
我从小没有父亲,听邻居说,我是被抱来的,又有人说,我的父亲,在我没出生时,就离开了,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母亲一直没有告诉过我,我没问过,我怕一不小心,让她敏感的神经受到刺激,就这样吧,挺好的,只要我们两个快乐,至于事实如何,也就在其次了。
因为母亲天生的情况不好,所以,她要找到一份工作,实在是难上加难。她总是喜欢在我面前笑,摸着我的头,然后,开心地张大眼睛看我,我一点不害怕,与我很要好的阿梅就曾经跟我说过:
“看你妈的眼睛,我真是害怕极了,让她以后别再看我了,有点瘆人。”
看阿梅惊悚的样子,着实认真。
可是,不管别人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跟母亲说,她一点不凶,更不会在我面前发脾气,倒是我,时常发着莫名的脾气告诉好:
“你别影响我好不好,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母亲便会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受了惊吓的小鸟,缩着翅膀,安然而惧怕,坐在旁边,看我做事。
我得了一百分,她会把嘴拉得长长的,不住地用大拇指表扬我,嘴里不清不白地说着赞美的话,看她得意而兴奋的样子,比天使还幸福呢。
我不向母亲要钱,因为我知道,母亲真的没有钱,能够有吃的,就是很好的了,去市场买菜,别人会故意地叫住母亲:
“今天有便宜的大头菜和青椒,你要不要买点啊?”
每当这时,母亲的眼睛都会发亮,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是最开心的,省得一个一个摊位问过去,有时,摊主还会不耐烦地说上一句:
“哪里有那么多便宜的!我这里没有!”
母亲就灰溜溜地走开,当然,这种时候不多,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有一颗同情心。
偌大的一个菜场,没有几个人不认识母亲,都是熟人,有时,会友好地问上一句:
“今天想吃点什么?”
然后,如果有剩余的小菜,也会送给母亲一点,不收一点钱,母亲就难为情地收下,然后,又伸出大拇指,不停地感激,直到摊主说:
“快走吧,不用谢啊!”
母亲才开心地离去。
我一般不跟母亲一起去,她也不让我去,倒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母亲强烈地反对,她比比划划地说:
“你在家里忙你自己的,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我也就心领神会,让她去吧,反正买回什么来,就吃什么,我不挑剔,虽然这样,我身体却出奇得好,很少生病,这是母亲值得骄傲的地方。
母亲有工作,只要别人收用她,她什么都肯做,但是,即使这样,也很难找到一份工作。
在邻居一位大伯的帮助下,母亲给一个小区做清洁工,一个月多少钱,我不知道,总之,母亲做得快乐而充实。
从不迟到,一丝不苟,得到了小区负责人的表扬,而且,小区的许多业主,都曾表扬过母亲,说母亲是个负责的人,比前任的好多了,至少不耍滑头,是个实在人,认干,该干的,绝不躲避。
因为这样,母亲做得更开心了。这一干,就是好几年。
不知为什么,母亲突然想“跳槽”了,是在我毕业找到了工作的第一年里。她回家跟我说:
“听说那个企业,工作比这里要多,我想到那里去做。”
而且,说得信誓旦旦,不容怀疑与更改。她说的那个企业很好,员工有一千多人,解决母亲一个人的就业问题,绝对不是什么大事,但说来也莫名其妙,母亲怎么就有了“门路“?
我劝母亲:
“你也别去干了,反正我已经上班,至少可以赚钱来养活你和我了,这一点是绝对不用愁的。”
母亲受到刺激一样的,面孔板起,瞪了我一眼,极为不满地。
“你懂什么,能赚一点就是一点,人不能闲着的,要有更高的要求。”
我明白,母亲说的更高的要求,就是指更高的追求吧,是的,母亲也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这是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住的。
“那这边的工作呢?”
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况且,人家收留了你好多年,要知恩图报,这是我的意思。
母亲倒是开心地说:
“没事,这边我已经请好假了,负责人已经答应了。”
我佩服起母亲的能力来,越来越能干了,而且,会选择职业了,她在不断地进步着了。
那天冒着雨,给母亲送伞,站在传达室,那位大伯倒也热情,告诉我:
“坐会儿吧,快下班了。你等谁啊?”
我告诉他母亲的名字,他笑了,而且,想要说出些什么来。
“我母亲在这里工作怎么样啊?”我想知道母亲的情况,毕竟,我还没有了解到真相。
“她太勤快了,一天到晚一停不停,把每幢楼里的卫生,弄得干干净净,大家看着就开心。”
原来如此,这样就好,母亲获得了好名声,我也放心了,只是担心起母亲的身体来,要适当地休息才好。
我“哦”了一声,表示感谢。
大伯是个健谈之人,依旧在谈着母亲的话题:
“你母亲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说起自己的女儿,就是洋洋得意,说也说不完,有时,还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我可怜的母亲啊,我的眼里,竟充满了泪水,想到,我们这么多年来的辛苦,相依为命,她总是阳光地活着,总把美丽的笑容留给我,把她的心事藏起来,从来不显露。
人都是有喜怒哀乐的。
“还有一件事,你母亲最有趣。”
我好奇不已,赶紧追问:
“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大伯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认真的说:
“那天单位里烧鸡腿,你母亲就是不舍得吃,说是留给女儿的!”
啊?我吃了一惊,是啊,那天,是我上班的第三天,母亲兴奋地从一个保鲜袋里倒出三个鸡腿来,一劲地告诉我:
“快吃啊,多吃点,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一世光华
2027-12-17 18:2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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