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这是你的名字。也许是你父母对你的冀望。像蓝天一样柔和。这两样赋予你弥散一生的淡定。
我们在默然的时光中成长,看到彼此的改变。但我并没有忘记我们的过往。曾几何时,在山野之中追逐,玩闹中的上坡下坡,落日里投下狭长的黑影。就在这样的年生,清晰地看到小时候的离开,越来越远。
一直珍藏着与你的合影。略显陈旧的有点褪色的相片。我对着天空说那时是我们的八岁。两张稚嫩的脸。比我矮一个头的你依偎在我的一边,透明的目光反射出无暇的天真以及略带羞涩的笑容。好几次我把它翻出,忽然想到这是我们唯一的影像。
印象之中的许多脸孔,是没有办法消失的。如同延伸到天界的轨迹,召唤着生命向无尽未知的远方前行。正像是你的执念,憎恨世界或是挚爱人生。

零六年的夏天,是氤氲着躁动的季节。逐渐进入黄梅的锡城,被笼罩在铅灰色的天际。老天一刻不停地变脸,暴戾的阵雨随时可以吞噬人们的身影。在这样的日子,每天上学放学,与你。
经过楼与楼之间的小巷,抬头看到一道细腻的白光。
上空的电线错杂地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昏沉的思维还滞留在昨夜的梦境。一切都是不变的定式,在我们的身体里埋下失望的将来时。你说这样的生活太虚妄,不见天日。
你说什么时候才是终结?
我很想回答你。但想不出适合的答案,甚至不忍心安慰你。

初三的我们,被压抑的太久。
六月初,离中考还有半个月。我是掐着手指头计算日子的。这些天是以消耗,等待的方式进行。你说梦想在坠落中就碎了,碎得一塌糊涂。再坚强的也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窗外的景致是一成不变的单调。暴雨,雷鸣。建筑物在雨幕中不协调地突兀。黑板潮湿的几乎渗下水,使粉笔字难以辨认。
你在桌上睡去,以忧郁的姿态。也许这是缚茧的最后留守。曾经看到有人这样评价社会:残忍,冷漠,虚荣,浮华。
每日的黄昏被渲染成末日一样的苍凉。虚华的夜灯,照出你模糊的背影。分明是颓然的灵魂。被刺伤了羽翼的天使。
伤痛地无法再飞行。只能陨落人间。
很想说些什么,但无法启齿。也许说什么都是肤浅的慰藉。

某一个夜晚,在台灯下做卷子。到极疲惫的时候,打开窗,灌下几口夜里的空气。
穹庐闪耀着隐抑的星辰,凉如水。坐在窗台,什么都不想,藏匿在凝滞的固默。
半夜开始下暴雨。天界一亮一暗。我躺在床上写日记。有太多的生命无疾而终,这样的夜晚让人看到绝望的意义,在底片一样的暗色中显影。
收到你的短信:好害怕。
其实我亦害怕,不知道究竟怕什么。我开始质疑平和与镇定的生活态度。生命到底有几面。
六月十日,天空难得放晴。湛蓝。雨后的泥土和阳光混合出浓烈的清香。蛰伏的躁动展现出不同的姿态。谁都知道时间的紧迫,谁都明白现实的残忍。
嗅着考卷上铅字的味道,昏昏欲睡。阳光射入教室,映出水汽。仿佛听到时光离我而去擦过耳廓的呼啸。不知你是否有这样的感受。
我们的言语,欢笑,随着时针地摆动被踏在脚底。你抬头望向天空,搜寻隐约的云。僵硬已久的脸上突然浮现的笑。你说,云是虚的,却比世界更真实。

中考前两天晚上,我正做题。十一点的时候你发来短信:我在天桥上等你。
看到父母的房间没了灯光,于是抓了把伞走去。
彼时的深夜,清风伴随纯柔的月光。我想起小时候也曾与你在这样的夜里走路。夏日特有的气味萦绕,繁星闪烁,昏黄的路灯宣泄虚无的光线。我想伸手抚摸那些过去,似乎在我们之间只剩下无尽的对未来的畏缩。我们背后的庞大背景的故事,像是被忘却的遗言,书写明明灭灭的梦。十几年的过度,我们呼吸越来越浑浊的空气和越来越厚的镜片成长。辛哀,艰难,让你受创。
空无一人的天桥,你趴在栏杆上,埋在臂弯。
我问你怎么了。你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撑开伞挡雨。手搭在你肩上,感到你的颤抖。淋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让人不忍,亦觉得悲戚。
“我一直在挣扎,觉得活在世界上是一种罪恶。我害怕,给父母带来的是失望而不是骄傲。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被排斥。我哭泣并且无法拯救自己。我希望重生,好让我的灵魂得到洗濯。从小到大都在追求自由。苦脸,责备,冷漠,我不想面对。是我欠下这个世界的,要去救赎。但我只想逃,所有的罪与罚,没用的,没用的……”
你越说越激动,哽咽地无法继续。你是无奈而绝望的,一直憎恨着这个世界。很久以后,想起你的话,才发现自己也是卑微地活着,以缺乏了希望的目光看到世界的虚像。
我感到担心,我怕你会这样消沉下去,与自己决裂。
但我束手无策。生命进入了死胡同,无论未来,无论希望,都沦为暗点。

考试的前一天,学校放复习假。我去你家探望。几天的失眠,你的脸色十分苍白。桌上堆着书,地上残留水痕。房间里就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你看着窗外的云,而我看着你,感到痛心。
宛如临终的姿态,无所适从。你已经虚脱了,被自己。还记得前夜你是怎样孤单地逃遁,苍茫而势单力薄。快自由了,快了。你面对的各种偏颇,都以波澜不惊的生命作为赌注。惟能冷暖自知。

三天之后,梅雨季终于过去,考试在满天飞舞的书本中隆重谢幕。
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隐忍着复杂的感念。没有人收拾教室的残局。阳光穿越空气,照在角落,满是尘埃。六月。炽烈充满在密集的树叶之间。每一场暴雨之后,空气就像被洗涤过。永远喧嚣的城市,充满不堪负荷的呼吸。突然觉得很累。
站在十六岁的年生,我开始理解你。也许我们都是一样的孩子。只是我一直在走父母安排好的道路。

那年的暑假,我玩得很疯。每天打四五小时的篮球,打电玩,听说唱。对面搬来教音乐的夫妻,每天可以听到悠扬的钢琴。
一直没有去找你,我知道你需要自己的空间。
两个半月的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你发来封邮件。
再见,我是不想在面对陈旧的过去。我告诉自己要重生。也许能再见到你,以新的姿态。只有当真正结束的时候,才会放下思念。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