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金花在厨房里刮萝卜。
秋天的阳光穿过灰白的铝合金窗子,斜着照在贴了白瓷砖的墙壁上。王金花弯着头,卷曲的黄头发疏疏地披拂在耳朵上。她的灰眼睛瞅着手里的白萝卜,白胖的萝卜身上生着一个一个的小圆洞,仿佛是结实的水珠子,有些水珠子上还伸出了又细又长的白须毛,跟奇怪的手臂似的。
王金花晃动手里的切菜刀,青灰的发光的刀刃便在白萝卜身上拉出了一道脆薄如铃的响声。细长的白须毛随着清亮的响声断裂着,剥落一般地往下掉着。王金花翻起刀,将一个刀角深深地扎到结实的萝卜皮肉里,她扭着刀角绕着水珠子似的小洞用力地转,转着转着便转出了像小斗笠一样的萝卜肉来。白的萝卜肉带了小洞蹦跳着落到灰白的地板上,落在她棕红的裤脚边,落在那个放在地上的发白的绿塑胶盆子底下。
一片巨大的轰鸣声突兀地猛烈地涌起来。王金花抬起头,她扭着脸朝照着阳光的窗子里望,那大山似的声浪仿佛带了一圈嗡嗡作响的晕,一阵紧似一阵地往她的窗子里压,灰白的铝合金窗子咯嘣咯嘣地像爆着火星一样地响起来。
王金花愣愣地望着窗子,有一片卷发滑到了额角上,然后又滑到了一只眼睛上。
二
王金花垂下头,额上的卷发像小扇片一样飘飘地拂着她的眼睫毛。
青灰的刀刃刮在肥胖的萝卜身上,但是却没有了声响。王金花听不到那脆薄如铃的声音了,她只是看见手里的刀和白萝卜。然而肥胖白净的萝卜看上去仿佛远了,滑在萝卜身上的刀也仿佛远了,它们都远的好像和她无关了。和她有关的只有轰鸣声,似乎只有那巨大的轰鸣才和她是有关联的了。
王金花又抬起头来,她的灰眼睛盯住了嘣嘣作响的铝合金窗子。窗子离她很近,窗子里的轰鸣声也近的似乎贴到了她的脸颊上。她依稀觉得她的窗子被那轰鸣挤压着,她的脸颊也被那轰鸣挤压着,她和她的窗子正在被挤压成一张饼或者是一张纸的形状。
王金花手里的萝卜掉到了绿的发白的塑胶盆子里,王金花手里的切菜刀搁到黄木案板上。王金花双手按着膝站起身,她扯着身上的大红坎肩走到门跟前。
王金花站到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辆鲜黄的机器就在门前的水泥路上爬,她看见它慢慢地倒退着往过爬。一根铁杵样的东西扎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就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结实的肚子上。
三
王金花走下水泥台阶,她的双脚踩到粘满尘土的红砖地上。机器像山一样耸在她的脸前面,它的影子沉沉地压住了她,压住了旁边的小草坪,也压住了小草坪里种着的圆球样的树。黄黄的叶子从圆鼓鼓的树身上落下来,绿绿的叶子也从圆鼓鼓的树身上落下来。
王金花仰起脸,但是她觉得她没有看见阳光,她只看见暗黑的沉厚的旋着白花的晕。那些晕压在她打皱的额头上,她的额头沉甸甸地弯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巨大的黑轮子上,那轮子正一碾一碾地转动着。王金花的脚底下摇晃着,她的双脚仿佛也在一种很遥远的地方嗡嗡地响着。
王金花转回脸去,修鞋的老男人依旧坐在树后面的红砖地上,被阳光晒红的圆脑袋发出了一种幽暗的红色。
旁边有一些人也像她一样地站着,他们的眼睛全都望着山一样的机器,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被机器爬过的路上。在那里,在路上,一个一个的孔洞犹如马蜂窝一样地排列出来。
王金花看看那些孔洞,又看看望孔洞的人。她忽然觉得她想走过去,她很想和他们紧挨着站到一起,她很想和他们说话,说说这山一样的机器,或是说说机器像生蛋一样留下的孔洞,然而她又觉得她迈不开腿张不开嘴。她走不过去,她无法开口。即使她张开了口,她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即使发出来了,她的声音也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
四
人们开始走动了。
王金花看见他们零星地离开了机器,就好像无风的天气里,从树上往下掉的黄叶子,他们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机器的庞大影子,他们走到耀眼明亮的阳光里去了。
王金花独自站着。
机器轰鸣着倒退着往过爬,王金花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爬。恍惚间,王金花就觉得她真的是站在了一座山底下。山如屏障一样挡住了她,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和她的时光。王金花的眉头促起来,她的两只手臂交叉着抱到了胸前,她的手指摸着大红坎肩。大红坎肩上有棱形的细条子,一道一道的细条子,好像沙砾一样挂着她手指的细条子。
七月里,王金花坐在床边上,弯着腰裁着这件用女儿的旧外套改制成的红坎肩。裁好了又坐到老旧的缝纫机跟前,脚踏着沉沉的踏板,手扶着生了黑锈斑的轮子,扎扎地缝好了这件红坎肩。
王金花的手指捏着红坎肩上的细条子,不断地捏着。一道阳光忽地闪到了她身上,她本能地往后退着,她本能地眯起了眼睛。在她的脸前仿佛冒出了一团团银白的大花朵,那些大花朵犹如一个个孔洞,滴溜溜地在地上旋转着。
五
王金花抱了手臂往回走。
修鞋的老人弯着头缝着一只黑色的鞋子。不远处的小药店门前,下棋的人们依旧围成了一个井台样的圈子。一个穿了蓝毛衣的小女孩子一跳一跳地从圆球形的树下跑过去了。
王金花走到水泥台阶下面,她的灰眼睛瞅着她晒在那里的葱。于是她便俯下身去,用灰白的手翻弄着葱。葱的绿叶子已经被太阳晒的软塌塌的了,就像一些破布条子。
王金花走上台阶,她把沾了葱味的手放到铝合金的门把手上。她捏住仿佛在嗡嗡作响的门把手,她转过头去。山一样的车,还在一点一点地倒退着爬,一长串的孔洞如马蜂窝一样排在了灰白的水泥长路上。
王金花回到屋子里。
王金花坐在旧的黑皮沙发上,她的手肘压住沙发扶手上铺着的白纱布。机器似乎也跟着她回了家,她觉得它就在她的窗子上爬。窗棂嘎嘣嘎嘣地响着,窗子底下是一排风琴一样的暖气管子。那管子上刷了银灰的漆,但却还是呈现着铁灰的颜色。
要改暖气管道了。要改了。还是在夏天里,王金花身上穿着印了小黄桃子的灰衬衫,站在绿的像个大苹果一样的树下时,老姜就对她说过那样的话。老姜的儿子在供热公司工作,王金花想。王金花想着老姜和老姜的儿子。老姜倒背着手站在绿苹果样的树下,粉红的头顶上长着一片雪粒样的白头发。而老姜儿子的头发却黑的如漆一样,他就顶着那漆黑的头发立在她的黑皮沙发跟前。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又来收暖气费?王金花的心里鼓起一股气。你过来,小姜
一个女人的战争
2027-12-23 12:5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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