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正准备开——“等一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身躯干瘦干瘦的,却显得硬朗,手里拎着三大袋东西。她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啊”,便开始自言自语:“唉我就坐一站路,一站路也得坐啊,哎哟,真是累,走不动喽,哎哟,这天热的,唉……”同时从包里一个捏得皱巴巴的小纸袋中掏出车费,终于停止絮叨,慢慢安静下来。
是啊,这天热的。太阳像是第一次露面一样,激动得恨不得一下子倾泻所有光和热。地面软绵绵的,像是快融化了。平时随风摇曳的树如今立在路旁,动都不敢动,仿佛再微小的一个动作也会大汗淋漓。一切都被这高温征服了,只有知了越发带劲地喝着彩。
尤其在公交车里,车自身的温度加上众多乘客的体温,空气格外闷热,已然成一个蒸笼了。而车里由于人多所散发出的汗味以及人与人之间那肌肤上黏湿的接触,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此外车还必须开开停停,站着的人得不断蠕动,坐着的人也更替个没完,又多添了一层躁动气息。
唉,这天热的,要是有股冷气吹来该多好。我坐在车里,不觉胡思乱想起来:要是这股冷气只有我一个人能感觉到,那就更好了。这么一来,别人都热得要命,我反而很凉快,他们肯定都羡慕死了。想想这场面,我一边享受空气的凉爽,一边拥有阳光的温暖,优哉游哉,像是活在众人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而那些人呢,继续在火炉里汗流浃背,对于我的世界可望而不可及。真是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像他们一样去忍受了。该有多神气!
上帝跟我开了个玩笑,竟然让我梦想成真了。
早上醒来,觉得周围暖烘烘的。奇怪,明明开着空调在呀。一走出房间,我立刻感到空气凉飕飕的。怎么,天转凉了?不对,看看外面,仍旧骄阳似火,人人都热得难受。难道我真的变成了想像的那样?我跟他们都不一样了?
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也许因为受宠若惊,也许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迟疑地走出去,哇,好凉快啊!甚至冷。不行,自己穿得太少了,赶紧回去换成衬衫、长裤,还加了件厚外套,这回出来总算适应了。没想到夏天也可以过得这么舒服——空气,再热一点吧!阳光,再强一点吧!让那些人羡慕去吧!
那么到了冬天,岂不是更爽吗?别人都冷得发抖,只有我不畏严寒,不怕风雪。整片冰天雪地之中,舞台就是我的了!
走在路上,人人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看得我有点不自在。不过,管它的,自己高兴就好。我一直坚信那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然而很快,不舒适感就超过了舒适感。不认识的人也就算了,认识我的人,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我成为他们评论的焦点。
有人议论不是坏事,可是,到处都是目光,毕竟是不舒服的。
天变得更热了,而在我的感官里,是更冷了。我不得不换上冬天的大衣,走在街上,大概有不少人心里想:来了个疯子。这时我真看见一个街边流浪的疯子,身体全裸,只把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军大衣挡在前面,而背后则让人一览无余。我在想,估计在人们眼里,我疯的程度比这个人还要可怕吧。
真的到了冬天,情况并未好转。
天越冷,我就越热,不得不拿出夏天的衣服来穿。
想像中,把结冰的河面砸一个窟窿,一头扎进去,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可是我不敢。
大概人们又要说:“来了个疯子。”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真难。
走到哪里都被注视着,就像一个逃犯,怎么都逃不过审判的折磨。
“你不是凉快吗,我们都热得不行,这事儿交给你了!”
“你不是不冷吗,我们都冻得够呛,你一个人去吧!”
“算了算了,你别进来了,本来就冷,看你穿得那么少,我更冷了。”
无数人缠着我,向我讨教“秘诀”。“你是怎么做到的?太酷了,教我教我!”——“我也不知道啊,这身体自己就成这样了。”——“哼,不教就算,还保密呢。”
真是冤枉,我大大地感慨。
还有人说,我是故意的。为了让别人注意到我,我有意把自己弄得非同寻常。他们不相信我的解释,只不停说:“算你有能耐,严寒酷暑都还忍得住!”他们是不服?是不屑?是反感?是嫉妒?是讽刺?连我自己也糊涂了:我怎么就成这样的人了呢?
“你别再逞能了,为了显摆自己,弄坏了身子,不值得!”
然而,我不得不暗自承认,当初有这个想法,确实是出于想显示自己。没想到这次真让我“显示”够了。
我是不会安宁的,除非人们都变成我这样。我再也不要谁来羡慕我了,再也不要什么与众不同了!
我看,上帝让我梦想成真,不是眷顾我,而是在惩罚我。真是痛苦。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突然明白,这句话不是对我这种爱慕虚荣的人说的。那些与众不同的人们,他们的气质来自一种伟大的人格,来自一颗不愿流俗的本心。他们的意志够坚定,根基够深厚,所以能够毫不动摇地显出自己独特的一面。
而为了虚荣而与众不同,或者说为了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的人,看似在无风无浪的水面独树一帜,一旦波涛汹涌,立刻被推来推去,失却自我。因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信念作为支撑,心是浮的,自己也弄不清楚。
上帝啊,什么时候能让我再变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