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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六月上旬,也就是阴历五月初,我们那里就进入了一年里最忙碌的两个时段之一。大大的太阳吊在天上,一刻不停地泻着火气,干黄的麦子矗立在被分割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平地上,如同负重跋涉后终于稍息的士兵。走在土路上,农民们用窄长的粉红色卷烟纸裹起烟丝,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长长地吐成一个蓝色的烟圈,接着喷出一句:过麦喽!
收秋过麦,风吹日晒。这几年,过麦却有了新形式。大型收割机开到田间地头,三十块钱一亩地,呜呜地来回开几趟,就只用在地头拿着口袋接小麦了。
擦擦汗,我用自行车前轮撞开锈迹片片的铁门,喊了声“娘”,爹和娘立马从北屋里抢着出来。我从后座上解下铺盖,娘赶紧接了过去;我又拎下一只沉甸甸的口袋,满装着看完没看完的书和卷子,我对爹说,“等收废纸的来了,就给卖了,怎么也得换回个二三十块。”爹问,“你心里有底?”我愣了一下,说,“横竖就这一把了。”
爹看看娘,开口说,“我又找张老二了,这回说准了,明儿上午给咱割麦子”,又看看我,说,“你就不要去了,我打个电话叫你姑父来帮帮忙。”我说,“这世道,拿钱给人家,人家都不着急接。”
早上六点后,我起来,刷了牙,就着娘炒的茄子吃了两个馍,喝了一碗面汤。我抹抹嘴,说,“爹,我跟你去地里。”爹看着我,不说话。娘问爹,“你给志伟打电话了没?”爹点点头。志伟是我仅有的一个姑父,黄庄的泥水匠。
姑父开着“时风”三轮车两次就把收下的麦子全拉进了家。爹要留姑父吃完午饭再走。姑父推说家里还有事要忙正过麦呢。爹骂道,“你跟我还装什么!小杰他娘都拾掇了,好酒好菜没有,饱还是能管的。”
中午喝的是天牛啤酒。县城就造,十八块一件,一件九瓶。我上高中时,每次回家都骑车从厂门口经过,厂里树着一根粗壮的烟囱,烟囱上有四个大字“天牛啤酒”,工人们都穿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又肥大,远远地看根本分不清性别。姑父问我,“杰,今年弄个重点有门儿没?”我支吾着说,“谁知道,等分数出来吧。”姑父转过头去对爹说,“我们村大老虎家老大今年也考,我看那小子念高中纯属瞎混,浪费他爹的钱,考也考不上,还不如初中毕业就跟人去天津的厂子干活,一个月开一千多,三年能挣四万块钱哪!回头家里再凑几万,盖房娶媳妇儿就全够啦!”爹没有接话,我端起杯子,说,“姑父,喝一个,喝一个”。
下午姑父走了以后,我和爹忙了两个多小时,把麦子全弄到房顶上,摊开晒晒。新麦粒圆圆满满的,还有点儿温热,抓一把攥在手心,有一种实在的感觉;拣一粒嚼在嘴里,有一丝细微的甘甜。爹说,“操!干一年,才落这点屁东西!”
在房顶上,猛地听见地上院门口有人在喊我,我赶紧顺着梯子下来,是村西的刘士德。早上我下地收麦去了,按学校通知今天要去领高考试题的参考答案,只能让他给捎回来。进屋后,娘说,“士德来了,快坐下,”又吩咐我,“杰,你去里屋墙根下拣个西瓜切了,跟士德坐会儿。”刘士德说,“婶子别忙活,我又不是外人,也不是头一次来”,一边侧着脸跟我说,“你抓紧时间估一估吧,我废了,戏不大。”我问,“能打多少?”他低着头,憋出一句话,“四百八,乐观点儿五百,他娘的。”
我用菜刀蹭蹭摆在案板上的西瓜,一刀下去,立马有红色的汁水滚落到案板上。他说,“对了学校招生办还有一个通知,报考提前批的十一号十二号两天内到学校填表。”我“嗯”了一声。
晚饭后,按爹的习惯看电视,先看新闻联播,又看天气预报,未来两天都是湛晴的天,三十多度,正好晒新麦。看到焦点访谈时,我把那本高考试题参考答案平摊在桌上,低着头一字一行地读。一会儿,爹起身出去了,坐在小凳上看电视的娘也起来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我一页页地捻着纸角,一个个公式,一个个单词,一个个选项,是那么的熟悉,直直地向我的脸扑过来,我写过的那些数字、汉字、字母、方程式如列队行进的士兵一样依次在我脑海里浮现,齐整而又慌乱。翻到最后一页,我伸手过去摸杯子,想喝口水,却正好把杯子碰倒,水一部分溅在桌上,一部分就洒在参考答案上了。娘甩了条抹布过来,我手忙脚乱地收拾。收拾完去厕所解手,却见爹抱着膀子站在院里。爹问,“能打多少?”我说,“保守五百五,大胆点儿五百八。”爹说,“还行”,接着又说,“我怎么听见士德说还有个什么通知?”我说,“那是提前批,包括军校、民航和国防生什么的。”爹说,“咱也报报试试吧,下雨天打麻将,闲着也是闲着,手气好就赢几块。万一撞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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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号上午十点多,爹用摩托驮着我到了学校门口。门岗不让进,我说我是今年的高考考生,来学校填表。门岗说昨儿晚上高二的打了一架,被派出所带走好几个,早上许校长发话了要严抓出入,出入要有签字生效的假条。爹顶上一句硬话,“你这儿有电话吗?我给卫红说句话,老同学带孩子来看看他,怎么连门都进不去?”门岗听了赶紧开门放行。爹一脸严肃,突突地就骑了进去。
在招生办领了张表,我翻着那本学校招生情况介绍,找找学校。那些写得却都十分简单,各个专业一字拉开,标明在河北今年几个名额,至于专业究竟学什么以后干什么,只能凭自己想象或找别的门路打听。爹说,“要不要找管事的人问一下,也能明白点儿。”我摇摇头,说,“不用,招生办这几个人都是教不了课的,屁也不懂,天天喝茶看报纸,就差靠着墙角晒太阳了。”爹说,“那怎么弄?”我说,“简单。”随手找了两个非指挥的军校就要填,爹看了看,貌似认可地说,“非指挥的应该训练轻一点儿,行,指挥专业练人狠,怕你扛不住啊。”
回到家,娘说,“现在过麦也没味道了,汗也没出几身就把粮食打回来了。你在家里也是干闲着,要不进城去你舅家住两天吧,你舅你舅妈还有老大都去上班,就剩你虎哥天天在家憋着也不好过。”我应了,就打了个电话,是虎哥接的,虎哥听了很高兴,说要洒扫庭除恭迎我的光临。第二天,我骑上自行车就奔县城去了。
我舅在工商局上班,舅妈在防疫站上班,大表哥在卫生局上班,虎哥大我四岁,一出娘胎就是个瘫子,脑子却比大表哥灵光得多。进门后,坐在轮椅上的虎哥劈头盖脸地就问我,“考完啦,空虚了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