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曲廊转角，清莲焚香煮茗，清幽微涩的香气，飘浮在空气里。
云荷风情摇曳地经过，停伫依栏，说：“清莲，你这又何苦？难道你真的心甘情愿只为上官明彦煮茶醒酒么？”清莲无言地将茶放在端盘上，起身，静默了一会才说：“嗯，愿意。”
云荷叹息：“傻丫头，醒来的他一样记得的不是你，不是夜夜服侍在他身边的你。”是的，不是，他记得的不是。清莲的心仿佛杯里香茗，淡淡的，温吞的涩然，暗香烟袅。
有些选择本来就没有理由。比如，选择做上官明彦身边安静的侍女。那个夜夜抚琴吟唱，歌声婉转美妙的清莲就永远消失了，消失在某一场计谋里。
可还是心甘情愿。仿若一场无能为力的沉沦。

二
见到上官明彦的那一刻，清莲青涩的心事瞬间就开出了花朵，婉约清秀如四月的蔷薇，芳香溢满。人群里神情淡定从容的男子，眼神落拓忧伤。他是这场阴谋的牺牲品，流离颠沛的年代，女人是，男人也可以是。那怕他是文韬武略，精通音律的上官明彦，一样落得这样的命运。
清莲纤细温润的十指，曾经那么自然轻抚过每一根弦，不曾颤抖过。琴音倾城。
可是当她将茶盘端至上官明彦的面前，十指颤到不行，那种悸动从心里连至指尖，无法控制。
上官明彦轻轻的顿住茶盘，也顿住了清莲所有的慌张失措。虽然由始至终，他的眼光不曾掠过清莲身上。他说，轻得只有清莲听到：“姑娘担心。”
庭上云荷正在吟唱起舞，举手投足，顾盼生辉，妩媚撩人。那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红歌姬应有的万种风情。
这样的莺歌燕舞里，上官明彦至终应对自然，不卑不亢，笑容淡泊，眼神冰冷。

三
洛阳城。“醉红楼”歌坊。云荷正踩在鼓上翩跹起舞，仿若鲜花艳放，展尽所有的媚惑动人。清莲抚琴而歌，低回袅绕，婉转美妙。
“就她们两个了。”洛王爷抚掌而笑。重金买断了“醉红楼”最红的两名歌姬。清莲和云荷。
进了洛王府，才知道女子的妩媚一样可以成为一场争权夺势战争的筹码。清莲突然厌倦了所有的莺歌吟唱，终日素妆清容，慢慢失去颜色，也远了洛王爷的宠爱。云荷却越发娇媚动人，歌声舞姿，一遍遍讨尽洛王爷的欢心。
某日，庭前。洛王爷召见了她们两个。说：“清莲，今日开始，你便侍候新进府的上官明彦公子吧。做他身边安静的侍女，如你这般寡言的女子，应该是适合的。”清莲无言，对她来说，侍候洛王爷，亦或侍候上官明彦，不过是新旧主人的区别。
“云荷，你就不同了。帮王爷留住上官明彦的心，就等于留住他的人。洛王府需要他这样一个人，上官将军文武双全的儿子，朝庭说得好听，是将他给了我洛王爷，其实还不是怕上官府兵力日渐强大，怕上官有二心，想剥弱他的势力和威胁罢了。”云荷娇笑，说：“王爷他日成就大事，莫忘了云荷一份功劳就好。”
清莲安静的苦笑，上官明彦，你也不过是一颗被行至河边的棋子。

四
清莲收敛了所有的婉转娇媚。静默安然婉若暗夜里独自舒展的池上莲花。如果可以，她只想为他清香。
长夜无欢，寂寞绽放。
御寒的纯白长袍，夜夜在恰当的时刻披上上官明彦独立风中的肩。那一刻，他会轻轻的扫过清莲素净的脸，说：“是你。”清莲低眉敛尽眼底秋波，卑谦沉默，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的语言。所有昔日的风情绝代和妩媚张扬渐渐走远。
日日这般厮守，安好自然。
洛王爷夜夜笙歌宴请。上官明彦推托不过，夜阑醉死方归。渐渐与庭上云荷熟稔。他的寂寞在她的歌声里扩散，心愁更上眉端。华筵终散，从云荷手里搀扶过半醒半醉的上官明彦。他身上的气味便透着那些薰醉的酒气，沾染在清莲的绿色青衫上。煮好的清茗，消去他宿醉的疼，然后和着他的气味，清莲安然入睡。
“云荷，云荷，再为我歌一曲……”夜里被上官明彦的低呤声惊醒。转至内室。上官明彦滚烫的额，神情困顿憔悴。扯住青莲不放：“云荷，再歌一曲，《夜夜无欢》……”清莲的眼泪突然滴落下来。洛王爷用心，意在如此。《夜夜无欢》，清莲也曾呤唱，那幽怨的曲调里，道不尽一个离家的人夜夜悲伤。原来，那一曲，是为上官明彦而作。上官明彦，醉死在这样的悲愁里。日日怅惘。

五
十二月的寒露冰透清莲的十指。用檐下的露水，一遍遍换下上官明彦额上发热的毛巾。冰却的十指清醒了她所有的错落心事。
“夜无欢……长夜无欢……”上官明彦偶尔清醒的某一刻，痴痴望住清莲，眼神迷离，“你是谁？”
清莲慢慢走近上官明彦的琴。进得洛阳府数月，清莲早已经不歌一曲，不抚一调。落坐，姿态优雅自然。琴音起，舒缓轻扬，换一曲，当日歌坊独弹自唱的《临江仙》。“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婉转清寒，温柔若诉，上官明彦在这样安抚的琴音里慢慢沉静，直至入梦。清莲冰过露水的手指在弦上划出一道道的血痕，清醒恣意。
“你叫什么？”隔天清晨醒来的上官明彦突然问服侍他的清莲。清莲微微恍惚。三月相处，他原来连名字也不曾问过。
“清莲。”低至无声的回答，渗着轻轻的悲伤。清晰如那日晨曦里的阳光，碎碎点点。
“清莲……云荷……嗯，你的名字很好听，声音也很好听。”他看着她，第一次那么凝神专注。她笑，敛住所有的悲伤。也曾莺歌燕舞，也曾风华绝代。
“清莲，我想见云荷。”他说，清清楚楚。清莲的心瞬间寒至透彻，昨晚为他而歌的，并不是云荷，而他眼神清醒惊喜，仿佛梦里知音依是。他心里，记得的只是云荷媚惑的笑容，莺啼声声。

六
云荷第一次被邀至上官明彦宅第。曲廊转角处遇上默默煮茗的清莲，淡淡烟袅的香，让人清醒的疼痛。
云荷停下：“清莲何苦？你甘心为人这样指唤，不若当初在歌坊随心随意吟唱。”清莲微笑无语。煮茶的日子，日日沉香依是，若换得这样的厮守，再辛苦还是情愿。
“清莲，上官明彦是我的。这是场注定结果的赌局。”是的，这是场注定结果的赌局。上官明彦只能是云荷的。
清莲将茶放上茶盘，端至上官明彦面前。上官明彦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每日对这轻涩微苦的香茗渐成习惯。没有了它，日子突然变得稀疏淡薄。恍然想起初相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