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山脚下有条大河,漫过龙塘坝缓缓向西流去。山之南,水之北有一片凸起的土山丘,在那郁郁葱葱的山丘上有一个庄叫龙背岭。
岭的东南角有一座土地庙,坐北面南,庙门前的东边有一棵三人围抱不过来的红叶树,树高几十丈,到了秋天,站在河南岸的伏虎岭上向北望,那树就象一把擎天的火炬,显得格外耀眼。
土地庙的东墙下有一条骡马道直通河中的石板桥,过桥后,越过伏虎岭再向南走不远处就是去天州城的必经之路——通天道。
一九三七年,龙背岭上住有老户陈姓人家,兄弟八个,号称八虎之家,分立门户后叫龙背岭八大院,说起这八大院在龙背岭上是有口皆碑,陈家祖上三代,靠贩运茶叶起家,最早在龙背岭创建了“云龙茶行。”传说陈家遇到了财神,买卖兴隆财运亨通,当辈子过到五十亩大地。购置房产后又在岭上开办了南北酒店、东西油坊,成了龙背岭有名的富户。
由于陈家的兴旺,龙背岭的大街小巷可谓是车水马龙,甚是热闹,给酒店送粮贩酒的、拉果米运油的大车小辆是天天来来往往。酒店门外南墙下设有卖酒的铺子,从早到晚挨号买酒的人是络绎不绝。从酒店大栅栏门子往里看,一派繁忙景象,几十号人在敞棚里用长杆大木锨扬起来晾酿酒茬子,东敞棚里摞着上百个用猪血糊制的白腊条酒篓装满了高梁大曲。
南北两酒店给龙背带来了繁荣同时也为龙背岭造就了一批能喝爱喝的“酒仙。”外村的人说:“到龙背走一走大街上趴着的狗也能喝半斤酒。”
就说北街的丁家老爷子年头到年尾,只要天上不下刀子,他都风雨无阻的一大早到南酒店的铺子里喝上四两二锅头,店铺里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白瓷描金宽口大茶碗,盛四两酒不多不少。他习惯的站在柜台前干喝,端起碗来脖颈一挺一口闷下去,扭头出了铺子连忙用手捂住嘴回家。据说有一次他害牙疼,两腮肿的象鸡蛋,不能张嘴吃饭,一天清早儿媳妇到柴禾垛抱柴做饭,瞧见公公用麦秸秆插进瓶子里吸酒喝。事后儿媳学给婆婆听,笑得婆媳娘俩直掉眼泪。
油坊和酒店不同,伙计们干的都是力气活,虽然活累但是油水大,一年四季都在榨屋里干活,太阳晒不着个个养得又白又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西油坊就出了个“劲蛋油葫芦”叫高大盛。他是榨油搬杠的好手,身大力不愧,干活一个顶仨。那装油卸车也是他的拿手好戏,抓住二百斤重装黄豆大麻袋用手轻轻一提就能搭在肩上。他平常有一个癖好爱吃油馍馍,如果一天不吃就觉的浑身痒痒。每天吃中午饭时把刚出笼的热馍馍掰开泡在刚出闸的油缸里,每个馍馍能渗二两半花生油,他一连能吃四个,一般人要是吃了,准得滑肠,而他没事,所以都叫他“劲蛋油葫芦。”
每年秋后,陈家东西油坊开仓大量收购果米和大豆,以备今冬明春榨油之用,油库里几十口澄油的黑瓷大缸盛满了刚出闸的热油。特别是油坊大锅炒花生糁子、开榨装垛子,那香气被风一吹飘过灵泉河岸,几里路外都能闻的到,一年四季龙背岭可谓香飘云天外。

二
提起龙背岭八大院的陈传岭,可谓无人不晓。他既不经营酒店,也不插手油坊。但却是龙背的传奇人物,他掌管着龙背岭的“云龙茶行”而且还是有名的车把轼和猎枪手,凭一鞭一枪威名响遍方圆百余里。
此人五十开外的年纪,亦文亦武,做事干净利落。国字形脸上长着络腮胡子,两道剑眉,高鼻梁,一双大眼睛,左耳下方长有一颗黑豆粒大小的痦子,痦子上长有寸多长的三根黑毛。身材魁梧、善玩鞭打枪。腿长步子快,穿青衣长衫,赶车时,爱把衫子一角掖进系在腰中间的布带子上。他在八兄弟中排行老四,由于在龙背岭辈份大,人们都叫他“长腿四爷”。
四爷家住在村中心的十字街路南,四合院、青瓦房,朱漆的大门前有一棵老槐树,碗口粗的树枝子越过南墙伸进院里,树叉上喜鹊搭了十几个窝,每天早晨树上的喜鹊喳喳的叫个不停。树冠象一把巨伞,遮盖了大半个院子,夏天浓荫蔽日。
他家大门东侧是两间朝向街面的车屋和马棚,墙根下立着两个拴骡马的石礅子。夏天两匹骡马用扫帚般的尾巴抽打成群的苍蝇,地上有三五只成群的喜鹊在草垛旁觅食,并不时的跳到马背上。
一骡一马模样英俊,两眼闪亮,瞅见它的人都羡慕得直啧嘴,特别是那匹枣红骝马,四条腿结结实实,蹄子又大又圆,脊梁上有一道通至尾鬃的黑色条纹。身上干净的毛,象梳过一样。额头上的黑褐色圆圈,十分醒目。
曾有位会相马的人见过四爷的这匹马,他说:“蹄大膀宽毛色匀,力厚伏藏着骨髓,额头长有金钱印,百里挑一实难寻。”
四爷爱马,人人皆知。他对马,比什么都宝贝,夏天他要替马赶蚊子,冬天套车出远门他要用棉褥搭在马背上。但更有名的还是四爷的那杆“紫檀凤尾牛筋鞭”九寸长的紫檀鞭把连着用南方产的三根凤尾竹拧成的鞭杆,吊一牛筋鞭头鞭梢,鞭头处系着丝线红缨缨,插在辕杆的鞭筒里象田野里一朵红艳艳的高梁穗。
四爷爱马玩车,擅长掌鞭,并深悟用鞭之奥,那鞭在他手里玩的简直是出神入化,使诸多同行目瞪口呆。
四爷常说:“玩鞭驯马,要入道,把鞭玩出灵性来,不紧要眼快手快,而要心中有鞭。手中有鞭,鞭长不及马腹。变通之妙,存乎一心,心中有鞭,方能指那打那,马通人性,良马观鞭影而驰。不会使鞭的人一鞭抽到马身上定会是一条血痕,那叫无情绝户鞭。会使响鞭不打马,哑鞭一抽到骨头。”四爷拉起骡马来,头头是道。
提起四爷的“紫檀凤尾牛筋鞭”就不得不说他这辆骡马大车,这车也非同一般,单说这车轴那可是用稀有的黄檀木做的,而且是一辆响车,大车也有响车和哑巴车之分,响车套上骡马装上货物,只要牲口一拉,车轮滚动起来,那轮轴之间会发出有节奏的哐铛、哐铛声。这就象抬花轿要用巧劲把轿子抖动起来,轿子才不会死沉。可哑巴车,车轮滚动起来,只有车轴上的锏和铛圈磨擦的吱呦声,就象扁担死死的压在肩上,既是磨破了肩膀人也走不快。
四爷当初造大车请的是龙背岭的名手木匠王大能,他凭一把墨齿子划遍了天地十方,砍大锛拉大锯,合屋梁,八仙桌子条山几那是样样活儿得手应心,就算一根屋梁任它有七弯八股拐,只要他拿起墨斗子哗啦啦调上线一绷,没有捋不直的。
造大车是王大能的拿手绝活,特别是合大车轮子,那可不是一般木匠能做的了的,得留下四季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