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春节,犹豫了好几天的我还是决定了回家,中国人心中的那一份团圆是比千八百元钱重得多的。母亲叹息着,花费了这么多的车费,冤枉着啊,但又兴高采烈地忙前忙后,儿女们回来了,她的快乐都凝聚在了忙乎中了。我问起家里的情况,她仍一刻不停,嘴里只叨了好着呢。又不在意地加了一句,街上的王栋老儿十几天前死了,惨得很。我心下一凛,但似乎又觉得正常。母亲说他死在家里好几天都没人知道,末了还是老张找他还所借的钳子时发现他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显是老早就死了。
王栋老儿其实并不很老,六十左右而已,但只要见过他的人都会以为他很难活过第二天。他佝偻着身子,脸上尽是沧桑的皱纹,头发蓬乱而灰白,一双老旧的解放鞋现出了破边。他常常蹲坐在街角处,眼睛空茫地看了眼前的地面,过往的行人与他没有丝毫的干系,来赶集的乡下人不时地会以为他是以个乞丐,个别好心肠的人还会往他身边空地上扔上一两张角票儿,他并不捡起,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看到这一切。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家都说他过不了几天便要死了,但出乎大家的意料,几天之后他还是那样木呆地蹲坐在街角,就这样好几年,直到那个地方也成了个摊点,他才挪走了,只偶尔地在太阳嗮得着的地上蹲坐半天。我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开始喊他为王栋老儿的,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他一直是我的王伯伯,硬朗、幽默,很能招惹我们这些小孩聚在他跟前玩耍。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媳妇,在孩子的眼里,没有女人的男人没什么好奇怪的。大家说他的女人跟了另外的男人跑了。那时,跟着他的是三个儿女,大儿子比我大上个五六岁,十四岁的样儿,小女儿才三岁,整天咿咿哇哇的,大家说她是一个哑巴,但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女儿只是学说话能力差了些罢了。他的二儿子跟我是同学,也是要好的伙伴。我忘了这个要好的伙伴的名字,只记得那时我俩常会央求王栋给我们做铁丝弹弓,我们没有足够的力气用钳子坳弯那么粗的铁丝。而他总会乐意地为我们这些孩子贡献他的聪明与力量,而且,他仿佛挺欣赏自己的作品,要把玩一下,也学了我们认真地瞄了树干发射石子。此时,他的大儿子--我从来没看到过他说过一句话,我甚至以为他才是真正的哑巴--便一脸鄙夷地看了他的父亲。王栋便讪讪地说你们玩,你们玩,然后像是有正事一般走开了。

那时,我并没觉得王伯伯有一天会老,且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死去。母亲说,这一年多来,他的那间简陋的房子里常常是黑糊糊的。他家的房子离我们家只隔了几百米的距离,母亲说不知道他天天在干些什么,晚上电灯也不开,像是那间房子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一样。我知道母亲对他并没有好感,像一般的街坊邻居一样,在母亲的眼里,王栋也是一个不成器的男人。王伯伯的老婆听说很漂亮,但我并没有见过她,王伯伯带了三个儿女搬来此地之前,他的漂亮的老婆就弃他而去。然而,我从来没有看到王伯伯有过什么不快乐的时候,可人们像对待瘟神一样,对他避而远之。母亲讨厌我老往王伯伯家钻去,也告诫过我少喝他的二儿子来往,但我并不能理解大人们的议论,对于这样一个没“本事”男人却有一种好感。我发现孩子们都有同样的看法,我们都认为王伯伯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他会在我们面前让两只蟋蟀斗得个你死我活,也会教我们摘下一片树叶卷起来当哨子吹,而他弹弓打得之准我们更是佩服得不得了。他不会像其他的大人那样板起一张训人的面孔,也不只是对我们小孩子的把戏作一番敷衍,他在我们的玩意中叶实实在在地获得了乐趣。他竟然像是怕他的大儿子,他的大儿子那时候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大了,我们觉得在他的家里,他的大儿子才是一家之主。
王伯伯或许也没想到自己是这样一个结局。听了母亲的话,我觉得凄怆。王伯伯一人想尽了办法养着一家子的人。他干过许多营生,摆摊补鞋、下河捞鱼、上山捕蛇,一阵子他还四处跑着,做着爆米花的生意。我们这些孩子最喜欢看他炸爆米花了,一个黑黑的铁炉在他手中摇着,铁炉下面升起熊熊的火,几分钟后他用锤子王铁栓上一敲,砰的一声膛亮的响,米粒竟变成了爆米花了。于是,孩子们一拥而上,没命地抢抓起来,他只呵呵地叫着,别急、别急,大家都有的份。那时,我觉得奇怪的是,他怎么就不种田呢。其实,他家根本就没有田地,他吃的是“国家粮”,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份皇差没了。在摇着铁炉的时候,我们把他围聚在中间,这时,他会说起一些鬼怪的故事来,我们觉得害怕而又兴趣浓郁。我的印象中,他曾说起自己在某一年月中,在走山路的时候,捉了三只鬼系在袋子里。这样的无稽之谈很让我们着迷,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鬼也怕人呢。又说捉到的鬼要扔在旺火堆里才可以被烧死的。然后他指着正燃着的活说道,这铁炉下的火不知道烧死过多少只鬼呢。我们全都悚然起来,对他更有十二万分的敬服。他并没有告诉我们捉鬼的方法,但是我们对他所说的话依旧深信不疑,我甚至真想跟了他去,那样,什么鬼鬼怪怪的东西都不必害怕了。虽然干过不少的营生,也博得了孩子们的喜欢,王伯伯的大儿子像是很憎恶自己的父亲,不知道哪一年,他的这个大儿子就外出打工了,此后我就一直没再见着他。我儿时的同学,他的儿子在初中毕业后也外出打工了。那个小女孩,后来果真是个哑巴,只听说后来被她的母亲领走了。
后来,我外出读书,又上了大学,又外出工作了,回家时,只看到一个衰老的男人蹲坐在街角。每次看到他,我心中便生出无线的感慨。他仿佛是一夜间变老的,我的记忆中,一个王伯伯是和蔼可亲、风趣好玩的人,一个王伯伯是邋遢迟钝、风烛残年的人。我的老同学听说也从来没有回来探望过他,但母亲说,在他的黑房子里,有一把新做的铁丝弹弓,像我们儿时玩的那种一个样。母亲说都老成这样了,还没个正经,不过,要不是借钳子,老王还发现不了他死了呢。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我的王伯伯死了,这一把弹弓,他的二儿子是否能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