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又是一口污物喷射而出。
这已经是今早的第四次了。
父亲喘着气侧过脸,易琴仔细帮他擦拭干净。她发现,这一回父亲的枕头上也满是焦黄色的呕吐物。
“爸,我把枕头拆洗一下好吗?有股子难闻的味儿呢。”易琴边说边探手到父亲脑后。父亲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爸,您听到我说话了吗?”易琴摸摸父亲的脸。结婚十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才三天,疾病就把父亲折磨得变了样子。他不能说话,只是能偶尔哼几句,饭也吃不了多少,几乎是吃多少吐多少,呕吐物里偶尔还夹着血块。眼前的父亲面色苍白,原先饱满的天庭因了几日的呕吐而褶皱丛生。他目光呆滞,往日眉宇间那股子威严也一扫而光。
父亲看易琴一眼,脸上的肌肉动了。易琴点点头,便一手扶着父亲的头,另一只手试着往外拿枕头。父亲的头似乎很重,易琴只拉出来一块枕巾。她回头看看,父亲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愤怒,哼了一声。这是她以往常见的,父亲一贯以这样的神态否决他们姊妹的做法。
“你哥早就让我拆洗这个枕头了,可爸总是不让动。这不,成这样子了他还不让洗。”嫂子在一边讪讪地说道。“这回你来了,我还以为能将这个换下来呢。也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宝贝。”
易琴看了嫂子一眼,没说什么。父亲不让动那个枕头,不动就不动吧。他常年在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自己能动,衣服被褥从来不用别人洗。这样想着,易琴细细地擦拭起那些污物来。
父亲手动了一下,易琴连忙帮着盖严实。这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手掌满是老茧,手背也是沟壑纵横。父亲在省城上班,将近四十年做的都是苦力活。他每年只有半个月的探亲假。而母亲因为家里的几位老人和那几亩薄田也不能总去省城守着父亲,所以父亲与母亲一直是聚少离多。父亲退休回家的那年,母亲便患病撒手而去。算起来,父母亲在一起的日子顶多五年。父亲只有小学文化,还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而母亲却是五十年代的高中生,比较矜持,也少言寡语。所以即使是团圆的日子,也很少见他们亲热交谈。
她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个枕头上。它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吧,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亲手做的,深蓝色涤卡布面上绣了几朵粉红牡丹。眼下虽然被污了颜面,那几朵牡丹还是清晰可见的。
“父亲可能是为了这个不许动枕头呢?”易琴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她看看窗外,零星的小雪还在飘着。漫天的飞雪飘洒了整整三天。一周过去了,天依然阴着,半尺厚的积雪没有融化的迹象,救护车也不能上路,目前只能先请大夫来村子里给父亲治疗。
嫂子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易琴小心接过,盛了半汤匙,吹一吹,微笑着送到父亲唇边。此刻,父亲不再是刚才护枕头时的神情,他顺从地张开嘴,将小米粥咽了下去,目光是那么随和。不过只喂了几口,他便再也不喝。易琴擦擦他的嘴角,又瞄了一眼那个枕头。
或许是喝了几口米粥的缘故吧,父亲的脸微微地泛起红来。他温和地看着易琴,嘴角的汗毛抖了抖。易琴对父亲笑了笑。开口了:
“爸,你看我嫂子多好,是不?这么好喝的米粥,您真是有福呢。”易琴这么说着,随手又擦擦父亲的额角。父亲的脸被那碗小米粥浇了点儿水气,泛起了一丝波纹。
看父亲笑了,易琴也宽心了许多。她再一次将手伸到父亲的脑后,这回父亲没有反抗,她很轻松地便取出了那个枕头。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易琴感到恶心想吐。嫂子也赶紧捂住了鼻子,示意她拿到外面。易琴刚要抬腿,耳畔传来父亲的咳漱声。易琴掉头看去,父亲脸色大变,正怒气冲冲瞪着她,一边还咬着牙!易琴明白了,父亲不允许她拿出去。她只好找了剪刀,屏着气就地拆起来。
“嗤——”易琴顺针脚划开了一个口子。一件绿缎子旧棉衣露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摊开。一个橘黄色的塑料袋便出现在眼前,解开来,是厚厚的一沓信!信封上的字清秀娟丽,是母亲的笔迹!!
床上的父亲又哼了一声,易琴缓缓站起,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她颤抖着将所有的信件摆放在父亲的胸口,帮着父亲缓缓抬起左手,护住了那些信件。她看到,父亲的眼角滚落一点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窗外,天好像亮了些。远远地,传来推土机除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