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我来到街上,今天街上的人可真多,有一处地方还聚集了许多花花绿绿的人,敲锣打鼓的。我远远地站着,想看看是出了什么事。无意中,我发现我这时离这些人的距离特别近,快要达到摩肩接踵的地步。虽然我的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身份,但他们这时都忽略我了。就像在节假日乘坐火车,被挤得无立锥之地还顾得上什么尊贵体面。
我感受到了久为有过的文明的气息。既而我又得陇望蜀,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家”字。
我总相信自己就像孙猴子那样是从石缝里迸的。然后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我来到了这个地方。初来的时候,这个地方和别的地方一样,在我眼中并无二致。所有的地方在我来说都一样,一样陌生的人,一样陌生的街道,模型一样的城市……我只是在其中顺水漂流。就像一个细菌,漫无目的地游移,碰到哪儿算哪儿。某一天,我突然在这个城市的一个幽僻的小巷发现了一张“床”。事实上,它是一块楼板。也许这块楼板就是我的温床吧,就像一定的温度和湿度是细菌的温床一样。睡在它上面比睡在地上舒服多了。
楼板是一块光光的楼板,它自古以来就是用来盖房子的,所以我现在赋予它床、房子甚至家一样的意义,它也就果真像个“家”了。我身上有一件棉衣,初凉的时候每晚合衣睡在它上面还不怎么觉得冰凉刺骨。后来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在我白天出去谋生的时候,给我铺了一床破被褥。这以后我便有了一点财产。不日的还有人给我送来两件衣服或者鞋子,有一年夏天,居然有人送来了一块草席。除了拾破烂的老头儿偶尔“捡”走我的几样东西外,附近的居民基本是认可我在这儿落户的。有一回,一个大个子男人过来招呼我,让我跟他走,我便站起来,他把我带到一个镶着一面大镜子的房间里,我在那镜子里看见自己荆棘丛生的脑袋。一个一只眼、满头卷发的中年男人右手拿着一把刀,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把梳子,开始修理我满头的杂草一样纠结在一起的乱发。
我有多久没有理过发了?很遥远,迢远的让我想不起来。理发师留的卷发使他很像是一个女人。卷发——一个卷发的女人,啊!是妈妈刚去世的那年,一个常来我家的女人,烫着卷卷的头发,给我剪了最后一次发。后来,在她跟我爸结婚后,我便被赶出家门了。他们嫌我懒,嫌我犟。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看见妈妈哭,爸在外面受了什么不体面,回来就该妈倒霉,她端着饭给爸爸吃,想哄着他高兴,他一抬手夺过饭碗摔出去,然后一记耳光打得妈妈一个趔趄。其实他在外面也无非是做些投机倒把的什计,家里种田、喂猪以及家务事全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夏季里妈妈还得搬到菜地里去住。邻居们有人逗他说:“你就不怕有人半夜摸到你媳妇棚里去?”他不好意思地吱唔了一声,搬到地里住了一晚,然后又回来了,他说棚里睡不好,蚊子太多。
爸三天两头逼着问妈妈要钱,妈妈必须唯命是从,稍有违拗,他又打又砸,因为一句话能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妈妈在家里就像个奴隶,一看到他那张棺材似的脸就吓得战战兢兢,畏手畏脚。我可不怕他,每次他扑过去打妈妈的时候,我就挡在妈妈前面和他理论,他就龇牙咧嘴地打我,后来他意识到我严重的“忤逆”行为,便采取果断措施,将我的东西通通摔出去。我因此无数次被从家里撵了出来。每次我头也不回,尽管面对空谷似的未来我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我曾在一处坍塌的老院儿里蜷缩过一夜。还有一次,我在洁白的雪地上印了一晚上脚印。那个晚上我仿佛行将就木了似的,因为绝望的伤心,眼泪渐渐风干了。我想昨天的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呢?我和别的人一样在睡觉呢!那个时候我怎么没有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情形呢……明天或者后天,也许我就可以有个着落的地方了,等到那时再想起现在这么落魄就不是个什么事了,所以现在不用这么颓唐了。天亮的时候,思来想去我决定投奔大姨,我有三个姨姨,妈妈是最小的。这样的后果必然是妈妈连夜四处寻找我,等她得知我住在亲戚家后,她便去接我,她喋喋不休地教我如何给爸说好话,如何苟且偷安,而我呢坚决不回去,不给他认错。
在大姨家住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大姨说:“孩儿你还是回去吧,大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处,再不好也是自个儿家里好,大姨家也不宽裕,况且我跟你爸原来就因你妈的事儿闹过,你在这儿住让你爸知道了不是更怨恨我吗?听话,回去吧,啊——”我于是辗转到了二姨家,我本不想去她家的,她是一个非常刻薄、口是心非的人,可是我实在走头无路了,三姨和外婆和我亲,可我以前没少麻烦她们。三姨从前在一家工厂做工,后来工厂倒闭,三姨就歇在家里了,就靠三姨父一个人的钱养家糊口,可是我在他们家住的那段时间,他们都待我很好,三姨父尽管整天冷冰冰的,可还是比我爸亲切得多,我在他面前只是觉得拘束,而不是害怕。我非常羡慕表弟能跟他一块儿聊天,看电视的时候他们经常议论电视剧中的人物,俨然一对“父子”。在这样的时候,我不免有一些自惭形秽。
我还记得那个炎热的仲夏,三姨父和表弟睡在地上,我和三姨挤在一张床上热得睡不着觉;三姨老给我做我喜欢吃的炸土豆。有一年冬天,我也是流落到她家,因着了风寒,病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除了喂汤送药,三姨每天夜里要起来二三回喂我喝水,因为我身体发虚大量出汗需要补充水分。被褥隔夜便又湿又潮,三姨每天都要给我洗晒。我住在她家妈妈放心。然而我从她家出来没多久,这回不能又去吧,我在路口踟躅良久,硬着头皮走向了二姨家。
听我说完出走的原委,二姨皱着眉头却又热气腾腾地说:“以前我就叫你来,是你自己不来嘛,你看我们家的房子大得都住不过来,你来了正好。你爸爸也真是的,你看看我们家小伟,他爸跟他亲的想咋的就咋的,一回了家就往他爸身上粘!”
妈妈来了,她是一路打听着过来的。妈妈买了几个香蕉,还有一袋麻花。我很小的时候就想,等我长大有了钱我要买很多很多香蕉,香蕉是非常好吃却又非常昂贵的。二姨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尖叫起来:“哎哟,怎么全是烂的呀!”她于是数落开我妈了:“你也是,买的时候怎么不看,你看这些香蕉都软了!”我心里知道妈妈买了人家放旧的,可这也是咬牙才买的。
妈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要走了,她还要回去给爸做饭,迟了又要挨骂了。妈妈走
一个叫花子的心思
2027-12-18 04: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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