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坐在那面后头雕着一只孔雀的梳妆镜前,仔细的给自己描着眉,他始终谨记着梵姐姐教的口诀:眉头聚而不紧,眉尾扬而不翘,要一笔一笔画出自然的眉。梵姐姐是他早些年认识的一个女画家,到处为家,四方流浪,每到一个城市,她只画三幅画,当年遇到李沐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孩甚是可爱,破例画了第四幅画送给他,还教了他画眉的技巧。
李沐画好眉之后,就将眉笔搁置一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这张鹅蛋脸上,一双眼生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扬,鼻子虽然不太挺,好在着实小巧,看上去秀气得很,嘴是典型的樱桃小嘴,常年透着红润,右边嘴角旁生得那颗痣就像是长在人心上的一株毒蔓,让人看着就会心痒痒。这样的长相用妩媚形容着实不为过,可妩媚这词用在男人身上又不免有些别扭。
李沐将额前的发往后捋了捋,混着其他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他穿着一件大领的青色麻衫,脖子上戴着一串彩色的珠串,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他托住自己的下巴,摸了摸嘴角的那颗痣,自顾自的笑了起来,耳上那颗镶着钻的耳钉还一闪一闪的淌着光。
一番自我陶醉之后,他起身准备去给自己冲一杯参茶,门铃突然大作,连续响了好几声,李沐从房里探出头,差遣佣人去开门。这房子是他爸爸近些年做生意赚了些钱买下来的,可实在是太大了,一家三口住在里面难免会有些冷清,李沐的母亲偶尔叫些牌友来家里打牌,除此之外,更多的时间是李沐和几个佣人在家呆着。说是说佣人,其实都和李沐的父亲沾点亲带点故,李沐差遣着去开门的王姐就是李沐的父亲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三十好几了,因为人生得难看,至今未嫁。
李沐倚在房门框上,尖着耳朵想听听是谁来了,他的房间在二楼正中间的位置,按照他的意思,里面全是做得古式的装扮,和这幢新式的建筑虽然不搭,但也没流露出格格不入的气氛。
见着门外的来客迟迟没露面,他也失去了好奇心,走回房间拾起桌上的眉笔又在眉间添了几笔,从那个木质的首饰盒里拣出了一支青木色的钗插到刚刚盘好的发髻上,随口唤着楼下的佣人泡一杯参茶给他端上来,又走到自己的床边放下了白色的幔子,往里一钻,准备两眼一闭将这周遭事搁置一个晌午。他闭上眼睛,刚将自己的呼吸放平整,就听见楼下王姐在喊:“少爷,你有客人来拜访。”
李沐不作理会,权当自己已经进入梦里,听不见这喧哗。
“少爷?少爷?”楼下的声响在呼唤无果之后,逐渐淡了下去,这自然都在李沐的计算之中。他翻了个身,抱着那颗镶着金边的碎花枕头,将脸深深的埋在上面,深深地吸着里头渗透出来的烤螨虫的味道。
“所以,是连我来,你也要闭门不见是么?”
李沐被这清脆的声音惊得噌得一下坐了起来,眼角微微晕着一点红“梵姐姐?”
“怎么见到我这么吃惊。”说着梵姐姐从自己的鎏金包里摸出了一根烟然后熟练的点上。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听着语气,好像是不大欢迎我似的。”梵姐姐吐了一团白烟,李沐隔着白幔更加看不真切。
“不是,只是好奇,你怎么找到我家来的。”
“之前听你说过一次,自然就记住了,我这次回来是不打算走了,就在这里定居了。”
“真的?”李沐这才从幔子里钻了出来,满脸惊奇的看着梵姐姐。
“当然。”她嘬了一口烟,烟头前已经有一截烟灰摇摇欲坠,巡视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释放地方,就将那一截烟灰洒在了李沐床边的那个鱼箱里面,然后看着它浸湿,瓦解,沉溺,还没沉溺到一半,就被鱼箱里的鱼瓜分干净了。“这是什么鱼?”
“清道夫。”
“难怪了,连屎都吃的东西,烟灰自然不会放过。”
“你还画画吗?”
“早没画了,那年离开之后我去了一趟丽江,出了场车祸,现在拿起笔,手就抖到不行。”梵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李沐这才注意到梵姐姐拿烟的那只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看到李沐在看她,她就把烟换到另外一只手,却抖得更加的厉害“你瞧,不受控制了。”梵姐姐笑着,一缕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无论按照世俗的眼光还是其他的标准,梵姐姐都算是个美人胚子,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细看和李沐还稍稍有点神似,只是她的嘴角多了些细纹,平添几许尘世的味道,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绽开来的月季,散发着刺人的芳香。
“本来我这次回来只是来看看小芳,然后就离开的。”梵姐姐说到。
“所以,没想过要来看我的?”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
“哦,我算是清楚了,你从头到尾只想顺便来看我!”李沐说着气话,嘴里满是娇气,原本就晕红的眼角此刻湿润了些,仿若要溢出水来一样。
“快别这么说,我看小芳和看你不是一个意思吗?你俩之前那么要好。”梵姐姐打趣道
“这算什么话,我和小芳又有什么关系。”李沐起身走到梵姐姐身边,从她的鎏金包里也摸出一支烟,他青色的麻衫和她枣色的裙摆形成对比,梵姐姐顺势坐到了李沐的床上,李沐则依靠在书柜上,点燃了烟,衔在嘴里,腾出手理了理头发。
“没关系?每次我一提到她的名字,你惊喜的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梵姐姐架着二郎腿,双手撑在床上,整个人往后靠,床边的幔子搭在她身上倒成了一派天成的景象。
“我快半年没见过他了。”
“人家对你的情谊还是很浓的。”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某人曾说过要娶她,这傻丫头到现在还相信。”
“我当时喝醉了,做不得算。”
“酒后吐真言。”
“那是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梵姐姐端着自己的手臂,低头莞尔一笑,又抬头环顾了下四周,额前的那缕头发随着她的移动往各个方向扫动着。“不过,小芳是个好女孩,值得过上好日子。”
“那我就更加不适合了,跟着我哪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哟呵,我们李沐少爷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谦虚了,谁不知道你们家富得流油,跟着你还会吃苦,那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沐不再多言,听着房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响,是王姐他们把糕点和茶水端了过来,李沐接过自己的那杯参茶,又瞄了一眼梵姐姐的那杯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