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小艾，艾米丽的艾。
她们唤我小艾小艾，我回答哎哎，我在。之后看见她们微笑，感觉很温暖。
五岁之前，我总是很容易看见月落星移。黑黑瘦瘦，梳两只羊角小辫，一个人行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所有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假装漠不关心。闲暇的时候坐在大榕树底下听知了的鸣叫。
与草丛里的蝈蝈蚂蚁为玩伴，很好奇它们的交流方式和搬运起自己数倍重量食物的神奇力量。
之后，遇见阿薇。
在见到阿薇之前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记得做过的梦。是一座苍凉的古堡和一口有着古怪花纹并爬满青苔的深井。井水很凉，我把脸面埋进水里，感觉毛孔伸张，如同深秋的鼻翼一样，下意识的并且深深地呼吸外界的气息。
抬起头来的时候，感觉刘海湿嗒嗒贴在额头上。穿堂过的冷风吹散了桂树下投落的月影，井面波光粼粼。我唤那条人鱼的名字，小幕小幕。她从井底游上来，和我并肩坐在井缘上，鱼尾啪嗒啪嗒抽打水面，仰起脑袋贪婪地吸食月光。
天幕渐渐昏暗起来，大片大片遮挡住的乌云从不知什么地方涌过来。小幕忽然跳进水里，大声喊，小艾救我，小艾小艾。
我无动于衷地看她，她的脸那么漂亮。我长大了也想像她这么漂亮。
接着我听见阿薇喊，小艾小艾。
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明亮。我伸个懒腰，喊她，阿薇。
阿薇点头微笑，轻轻吻我的额头，接着从院长手里接过一大堆材料数据一一填写，写完的时候长长吐一口气，呼啦一声扔了笔抱住我，满目欢喜。末了，带我回家。
阿薇说小艾你还记得吗你以前住在这里。
我摇摇头，阿薇，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阿薇说不要紧小艾你会慢慢记起来的。接着阿薇问小艾你想吃什么，冰箱里有香蕉草莓和葡萄。
我回答说我想要樱桃。
阿薇笑着问为什么呢。
我说小幕说她喜欢吃樱桃。我忽然又想起那张漂亮的脸。
阿薇问小幕是谁呢是你以前的朋友吗？
我摇摇头，我不认得她。她只说她叫小幕，而且喜欢樱桃。
阿薇笑着说是的小艾，你叫穆小艾，小穆也是你对吗？
我说不是的，小艾是小艾，小幕是小幕。
阿薇说嗯嗯好，我知道了。
后来阿薇再没问过我小幕是谁，我想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我也再未提起，我开始和阿薇生活在一起。

2、
很久以后我开始知道艾米丽是个天使的名字。
那时候时间流逝的速度已经能够被我肉眼所见了。缓慢地异常沉闷。而我看见周遭的变化亦开始愈加明显。譬如各小区的路灯已经换成了古典的样式，城墙灰土掉落一地斑驳不堪也少有人来理会，河水青绿天空昏暗望不出去。二氧化硫那种气体已经成为颗粒的形状依附在人们所见的各个地方，甚至成了寄生的关系。
很多夜晚的时候我几乎听得见骨节毕剥毕剥生长的声音，就像芝麻一节一节拔高一样。爬到窗台上坐下来缓缓望出去，可以看见天空昏暗和远处流走的灯火。窗台冰凉，我想起在炎热的夏天我也要盖着被子才能沉沉睡过去。我的脚趾在一年四季都冰凉寒冷，却并不感到难受。只有在手指触摸到脚面的时候才能知道原来脚趾是这么凉的。
阿薇很早就会睡觉。我躲在被子里接听小然的电话。
她说上来，我们来抽烟。
我穿着棉布的裙子趿着拖鞋小心翼翼打开门轻手轻脚地爬上去。
经过十六楼的时候听见里面大声的争吵和摔东西在地破碎的声音。我继续向上爬到二十层天台的时候看见小然端坐在一边，穿很薄的衣服，左手叼着烟，头发遮掩住半边脸颊。
夜风微凉。
认识小然的时候这个城市的秋天深邃而且悠远。天空湛蓝的像是一池倒悬在头顶的湖水，湖面五彩斑斓，倒影下面所有光怪陆离的人和事物。
那时候的小然面容姣好性情温良，有一只京巴和一只狮子狗，她喜欢把食物拿在手上喂养它们，一只手轻轻抚摸它们脖颈一面看着它们伸出舌头舔舐自己手心，那种麻麻痒痒的感觉让她兴奋的咯咯乱笑。
看见我走过来的时候她会挥着手大喊，小艾小艾，过来。她的脸蛋被太阳照耀的红扑扑，那两只漂亮的狗围着她转来转去，眼睛直直盯着她手心的食物。
我看向阿薇，她说过去吧她叫小然。
我默默走过去手指绞着衣角坐在一边看她。她说你摸摸看，它们的毛很舒服的。
此后的很多年，我仍然记得小然当时看我的表情以及兴奋的面容。我感觉我的记忆在这一年里开始伸张。那时的小然与现在的乖张不成比例。于是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容易变幻的。
记不清是哪一年，冬去春来的时候，小然突然说你不叫小艾。
那时候很多事情都开始褪色。我已经忘记五岁之前的所有事情。阿薇说你的记忆在新陈代谢，很多新生的事情会逐渐替代过去的事物。
我懵懂点头，深深相信。
经历了换牙的疼痛和一些美丽愿望的洗礼。就如同是冬眠醒来的蛇蜕了皮。那些曾经沉淀在皮肤上的黑素开始逐渐掉落下去。就像是获得了新生。
一个春天的时间过去。夏天穿上极薄的衣衫后，小然看我的眼神开始讶异。小艾，她说，你变了很多。并无羡慕，只是低淡。从树枝缝隙里掉落下来的阳光在她的胳膊脸上打下许多褶皱。清清淡淡，脸却妖异。
时间间隔。夏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小然说，你不叫小艾。
她支开画板，把那些颜色鲜明的色彩拨到一边，用画笔沾了最深沉的黑色在白纸上为我画肖像。
我坐在她对面。我的背后是二十层楼外的风景。天上那轮半死不活的太阳死塌塌映下来。小然忽然抬起头来说，你还记得小幕吗？
我记得。我说。回过头，看见下面街景模糊异常。却仍然清晰的看见了一间叫做蒙生的奶茶店。后来我知道，蒙生是一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很多深深触动却不得而知的店名一样，只是为了纪念曾经的某个人或者某个事物。
别动。小然这样说。
我回过头，看见她面色微怒。接着便端正坐好，直愣愣像一只不懂得微笑和哭泣的木头。
小然说，你知不知道有这样的故事。在很早以前，一个人在夜间的路上行走，如果没有星星月亮，会看见一根纯白色的木头跳啊跳啊的为你指路。如果跟着它走，那么看见是地面的地方会是水面，看见是水面的地方则是干燥的地面。很多人都会莫名其妙的跟着走到水里并且不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