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那些年,家乡的滹沱河水是常流不断的。

天水泼出条疯滹沱!
村南五里处那多年来文文静静的滹沱河,一直是家乡秀美的弯月,平原上银亮的飘带。只三天的大雨,它突然就成了被钉住脑袋的蟒蛇,乱拧乱滚地大耸大跳,撞塌了一块块扎满根须的黄土,又掀翻了几座木桥,岸边数丈高的杨柳顷刻间便被它的巨舌扫倒,几排浪头卷来便吞进了它的腹中。直骇得飞鸟躲进不远处的林梢怯怯张望,翅儿欲张欲合,惊恐脚下的土地也随时会卷入那黄色浊浪中。
雨后,天洗得湛蓝,云洗得洁白,东南方的太阳再没有今天新鲜的了。
河流宽阔处,水流略显平缓,但是河面铺得很宽,水边浅滩上温柔的细沙亦被粼粼水波雕琢成波纹状,委实让人不忍践踏。两岸仍有数里滩域,稍高处长着水漉漉的庄稼,咕噜呱啦的蛙鼓唱成一片。
北岸沙滩上,急匆匆气呼呼走来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小伙子,到河边对滔滔的黄水看也不看,便脱衣退鞋,团成个蛋蛋塞进手中的网兜,又将那网兜紧缚在背上,这才对着河中瞄看滚滚流淌的水势。
万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折射出道道变幻不定的波光。波光在沙滩及小伙子身上晃动,他便不动也似晃动,光溜溜宛如水波中的鱼儿。
眼前的水显然不中意,他便赤裸着身体朝上游走了一截,瞄准了一片水流较平稳的地方,刚要纵身跳下,只听身后一声喊:
“宝子——你缓口气再下河!”
追来者是位大汉,粗壮的身躯,黝黑的肤色,连哇哇的吼叫声也仿若一头高架子大叫驴。他追至岸边,瞅着浩浩黄水,也脱衣退裤,黝黑的裸体上只剩了腰间一箍艳艳的大红腰带。
“小子,我送你过去!”
“不用!”小伙子瞟也不瞟追来的他,一个鲤鱼跃浪,扑通跳入了水中。
“唉唉,宝儿……”黑大汉欲跳河不是,呆望着游去的小伙子。
那小伙就是我。黑大汉是我那丑脸后爹。

一
“怎么?你小子又回来啦!”
早晨,后爹披着雨后融融的阳光,哼着小曲刚要锁家门,便瞅见了扫兴而归的我,他那一脸的春风顷刻间便化作乌有。
哼!我的家我愿回就回!心里这么气恨恨地想,嘴里却说;“涨河了,桥冲没了,我们过不去。”
气冲冲地从他身边走过撞进家门时,我才发现后爹又穿上了娘为他缝的那件白细布褂子。瞧他人模狗样的,不用说又去会那柳姑。都四十开外的人了,还浑身憋不住的骚劲儿,人家柳姑曾是教师娘子,能要你这丑驴,也不撒泡尿照照!
进家我一把拽开屋门上那糊弄人的破锁,咣地踢开了门扇,一只不知何时潜进屋中的白公鸡嘎一声从我头顶上夺门飞出,屋顶飘飘洒洒落下一团黑尘。带我将瘪瘪的一网兜衣物摔到炕上时,后爹也黑着脸进了屋。
“二海和春来也回来啦?”
这还用问,桥没了谁他娘的也过不去!我不屑于回答,只是白了他一眼。
“他俩过不去,你小子也怕水?你就白当了几年海军?”
屁!我当海军还不是喂了几年猪。我羞于对乡亲透露实情,你倒把我的“海军”吹得漫天可世界。我那水性,还不是从小在滹沱河里玩出来的。
“……我兄弟弄到的那招工表,可就剩今儿一天的时间了!要是弄黄了,你小子可别后悔!”他说。
他兄弟在西山煤矿当会计,近来矿上招工,几天前特意捎信让我和二海、春来去填,我几个都和他拐弯抹角沾亲戚。可是,几天的大雨把我们仨搡到了最后的一天。
“唉,咱都没那挣工资的福分,人不留我老天留,认命在家受穷吧!”我沮丧地仰倒在土炕上,那年长日久的燎烟气息立即又亲切地拥抱了我,房椽上那些绵绵软软的灰吊儿也忸怩作态欢迎我的回归。于是我又叹了一句肺腑之言:“认命,我算认命啦……”
“混帐!糊涂!”后爹大吼一声爆了,大巴掌拍得竹板炕沿梆梆响,“少血没脓的东西!二十出头的人啦,你就情愿在这穷家呆一辈子?能碰上招工这么个茬口容易吗?滚起来,今天说嘛也得给我走!”
说不清是畏惧还是不服气,我倒是坐了起来,但只是坐着。心里骂道:谁愿意呆在家里受穷就不是人养的!前几年当兵时我就庆幸自己总算跳出了穷窝,可一张复员退伍证,不是又叫我落叶归根了么?这就是命里有八升,休想吃一斗!
“那么大的水,我怕淹死。”我梗着脖子嘟囔着。
“混蛋!你今就准能死到河里?”
这不是逼命嘛!……我自岿然不动。
咯吱,咯吱,……我听到他在磨牙。我又气得他磨牙了。
“天都这时候了,再耽误就完了。二海他俩不去你小子自己去。快走,给我去!”这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我仍是稳若泰山,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你……”他呲着牙,身子在抖,突然一声咆哮:“还不快滚!”
哼!当你是我亲爹呀?这样教训我?“我就是不去!”话音未落,只觉呼一阵风刮来。“我叫你没出息!”我的脸上脆脆地爆出一声响,许久才是辣辣地疼。
“狗东西,我给你拼了!”我跳起来朝他扑去。
他那双簸箕似的大手立即抓住了我的双肩,手臂就基本上不能动弹了,我就冲他乱拱乱骂:“丑八怪,你没安好心。把我撵出家,你想娶个娘儿们过太平日子呀!我的家,我就是不走!……”
“宝子!”他使劲地掐着我的双间晃动着,哄劝着;“这家是你的,你爹娘留下的。可这穷家里有嘛?靠这土屋破院儿,你能娶上媳妇吗?你只有趁年轻,出去谋个事业呀。我虽不是你的亲爹,可我待你若有半点歪心,我就是王八蛋!……我这辈子够好强的,可我落了个啥?到如今还是穷光蛋一条哇!”
泪光就勾出了泪光。
可我心里仍是不服。“你,你还打算像逼死我娘那样逼死我吗?好,我走。我赵大宝今儿就到河里死给你看。你可记着,我死了就是你逼死的!”
抓起网兜,我又朝门外跑去。
院中,洇湿的土墙头上的大白公鸡,惊得抻高了脖子惶惶地朝我张望。

二
一扑到水里,滹沱河便无情地回敬了我一个强刺激:凉!太凉了!
身上刚乍起一层鸡皮疙瘩,不防一排冷浪又恶狠狠扣到了头顶上,骤然一阵晕眩,浑身肉皮就紧紧箍了骨头,连裆里的睾丸也似乎缩进了小腹中,一串冷颤过后,不免生出一阵胆怯。刚才在岸上也见黄水浩荡,却能把晴空下的对岸看个清清亮亮;此时,却觉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