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辈子

绞水的人松开了辘轳把,井绳落入二十三丈深的井底。撂谷草捆的人跑了,站在金字塔般谷垛顶的人做了塔顶。尺五长的长面,一半在嘴里,一半在碗里,挂住了。碌碡上坐的老太婆忽然眼睛水灵灵的活泛,喘了一早上的老汉扑地吐出了痰。婴儿不吃奶了,长时间不眨眼的专注着一个方向。
“四只眼”狗正咬一伙生人,唰地拖着尾巴跑进了后院。鸡不鸣,羊不咩,一朵祥云降落在口家原上,悬了几千年的谜今天就要解开,数不清的大喜大庆,数不清的运动变革,哪有今天这件事神圣。如果比喻这件事有多大,比老天爷还大。
头辈子今天出来了。
这时,庄里庄外的人丁几乎都端端地站在大门上行着注目礼,精肚子娃娃老练地咽了鼻涕,正翻麦地的拖拉机停止了吼叫,刚烧熟清油扔进葱花的女人跑向大门外,葱花的焦糊味在胡同里打旋。去沟里饮牛的人顺势把牛拴在树上,牛瞪着询问的大眼开始反刍。被狗咬过的生人不去亲戚家“过事”了,背着大馒头夹着山水玻璃画加入了这个庄严的行列。
“头辈子太太,你说吧?”
马上有人应声:“说呷,说呷!
头辈子一身黑色衣裤放着扎眼的光,映衬得面颊慈祥富态。头发不白,腮帮不瘪,眉角眼梢滚动着福兮兮的和蔼,看一眼她的容颜,世上的人将永远心平气和。她出了胡同,经过坳心一大片玉米地,在官井前的古槐下,略微颔首。
古槐上,有人马上铲了一铁铣,露出了白花花的印痕。
北中国的陇东原,不象南方抠开地皮就能溢水,这是全世界黄土层最深的地方,土层下埋东西才美哩。原心挖出的彩陶证明,这里六、七千年前就有了人。明洪武永乐年间,还从山西大槐树下来了一群一伙的移民。这里的人习惯把过活提炼成金子埋入黄土。战争、年馑、瘟疫之前,富人把过活全部埋掉。地震又把金子摇得踪迹不定,这里的金子、金子的传说和因金子形成的规矩就多得和黄土粒儿一样了。
金子平时不敢用,用了死人,农民土里刨地吃,命薄,金子重,负不住。发现了金子要晚上移动,然后门上刺红布儿忌人七天,否则金子就跑了。老人活着不能说埋金子的地方,七十八十了,感觉快没相了,再说。常常是老衣穿齐,棺盖打开,儿孙围满,老人神志却还清楚,不能说。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还不说,一瞬间就来不及了,心里明明白白,说不出来了,只得咿咿呀呀着用嘴、头、眼朝某个方向努了又努,使努过的地方神秘多少年。过些年儿孙们照此挖掘,啥也没有。至于一个独立的原上埋的金子,便推选出一位头辈子在临终前悄悄说给下一位头辈子。今天出现的这一位,是口家原上第二十位头辈子。她之下还有七辈人,第一辈有三十多人,第二辈排到了三百二十多,第六辈已多得叫不来了,从老大老二排到了老七千八百三十一。
头辈子一旦出来,人们便知道她要死了。很怪,头辈子总知道自己死的月份,而且从出门、指金、传金到咽气,总是那么从容。对于死,好象正月里他和一伙猴女子坏娃娃一起去街里看社火,走到半路上她忽然说:我不去了。

老院长

老院长咯叽着眼睛,摇着头,卸下镀满垢痂的背篼,进了拐窑。
黄土崖面上,三只土窑,当中窑左壁上凿一小门,便拐出一孔大窑,这孔窑在院里看不出来。他一辈子很少平视仰视过,只会瞅脚面,人说他是老鼠眼,不假。在这黑洞洞的拐窑里,他把刚拣回来的烂塑料地膜、胆红素培训广告、沥青疙瘩、化肥袋子、“四轮”的一个螺丝,325卷烟烟盒放在各类柳条囤中。他本能的嘿嘿出声,眼眨得更紧,头摇得更快,头就像闹钟上那只大头黄鸡,一秒钟啄一次米。
出了拐窑,闩紧厨屋门,烧饭吃饭,边吃边嘿嘿,咱不愁没婆娘了,嘿。
喝完糁子米汤,面目埋在碗里舔了三遍,嗅了嗅,碗外面又舔一遍。长期舔碗,舌头锻炼得几乎能奔上鼻孔,双手掬起一块麦面黄黄,闭住眼,鼻尖挨着黄黄吃起来,吃得一丝不苟。吃完了将手心手背齐齐舔了一遍,嗅了嗅,嘴角的馍馍渣碰到地下了,他摇着头,眨着眼,舔湿吸铁石般的无名指,从黄土面里粘起馍馍渣,噌地吸进嘴里,又把刚才炒葱花时已舔过的油勺拿起再舔了—遍,和着—大口涎水咕地咽下去,二次进了拐窑。
咱抠掐的总算感动老先人了,金子要显了,咱有婆娘了。嘿。拐窑里,几辈人抠掐出的成百成千件家当,是他的精神支柱。口家原方圆四十里,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独特的原风原俗。院长的八太爷,脚长八寸,鞋长一尺,给原外一家地主当长工,秋夏晒粮,用双脚一前一后的翻动粮颗,鞋窝里总能装几两粮,一天翻七八遍,一年两料靠鞋窝窝就能装回几石粮食:院长的八太奶,推磨时抓一把粮,做饭时顿一把面。正月初一开始办下一个年,得了儿子的夜里就开始为儿攒媳妇。娃刚能干活就为老人准备棺板老衣,这一辈子刚结婚就为下一辈子积攒过活,辈辈抠掐,代代积攒,成了口家原上人的本能。先人的抠掐风范常昭,后代辈辈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发了,成了州里县里有名的哑财东。上四辈太爷精明过人,死前盖了四合头,将过活兑现成金银,一根房椽下压三个牛眼窝宝,每堵墙中藏一块金砖。后人如果是败家子挖墙卖房,挖一堵墙就得一块金砖,不会再挖第二堵。庄园落成,老财东前瞄后照,又生一计,在大门内砌了漂亮舶萧墙,墙里面藏了一伙金娃娃,后人倘若不挖墙先拆房,往外掮椽子必要先挖挡道的萧墙,一挖出金娃蛙,三辈人也用不完,就会保住积攒了十几辈的藏金卧银的庄园。过了三代,败子真的出来了,根本不拆房,不挖墙,一句话将一座庄园连墙带房全卖了。
穷没根,富没苗。这次浩劫,反而给老先人抠掐的功勋套上光环,光环昭示着后人,节险之风经久不衰。过老年能少贴一副对子,就留下明年贴,能摘下三只鞭,明年再放。粉条黄花胡条核桃等干物,放它五六年再吃。原上哪一家能没拐窑,藏粮装物,门口堵上大条囤,年馑战争来了,咱有拐窑。历朝屡代,一孔拐窑就是一爿粮库、银行,又是一座博物馆。文革中,一切都当四旧破除,拐窑犹存。一分钱和一粒米的故事非常吻合国情国策嘛。近几十年来,口家原没有一件高产、发明的壮举,却几十次受过省地县“勤俭节约模范村”奖励。后来办忆苦思甜、阶级教育展览馆,省地县的馆里少不了口家原拐窑里珍藏的展品。从此人们把口家原叫“抠掐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