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妖
我坐在乐育南路的公牛咖啡厅里,捧着一杯雪顶,开始怀念小妖。小妖的美不消说,只往那儿一站就要把身边男人的魂给勾走了,比黑白无常还要神速。小妖很乐意如此,他甚至不愿再承认自己的男儿身。他引经据典:“贾宝玉说过的‘女儿水做,男人泥做’。”“但你不是女的么。”一些和他玩笑的男人鄙琐的说。但猪不嫌乌鸦黑,他们禁不住小妖的媚惑。小妖好像也是有名字的,男人名已经成为恐龙化石了,女名倒有一半人叫他“妮娜”,有点白俄的感觉。但小妖却黑,他也最忌这一点,可我却能开他的玩笑。在齿轮厂职工澡堂里泡着,我说:“你每次应该先在面缸里蘸一下再出去。”小妖浪笑着说:“那还不把他们眼珠子给看掉了。”他的自信满丘满谷,其他工友也跟着笑起来。齿轮厂倒闭以后,小妖更发挥起特长来,从业余走向了专业。一日里忙的鬼催火,快天亮才爬回职工宿舍来,嫌租房太贵。厂子虽说倒闭了,但却还能白住。他有时候回来会带点鸡翅鸭脖之类的卤味,再让老李把白酒拿出来,中午大家能开心吃一顿。兴致好的时候,小妖还为我们表演他自创的舞蹈,并一展歌喉。舞不敢恭维,但歌却还有几分动听。
小妖有次给我一张门票,说是有场经典的秀。我对那东西没兴趣,有闲空还想去哪儿多找几个钱呢。“啊呀,免费的午餐你都不吃哦,去见识下呗,里面还有腕儿来客串呢。”小妖热情难挡。我心里却联想到了最后的晚餐,不担心耶稣却担心犹大。
那场秀在百乐门夜总会的七楼。一进去乌烟瘴气,黑灯舞的趋势尽显。小妖穿着厨娘的装束在推销啤酒,和我打个招呼,只管忙去了。要了酒的人可以在他身上随意捏揣,有人叼着烟说要验明正身,烟头就探到裙子里去。小妖公鸭似地叫着,但转而又笑靥如花,与那人打情骂俏起来。后来正式的秀开始,却更加没有了边际,我看了一会儿就闪人了。
好像从那次以后小妖就日渐消瘦起来,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是只当耳旁风,感觉他现在是挣钱比命还要紧。有天下午我给人修电脑路过西北大学门口,看见小妖正和一个男大学生谈的亲热。末了还掏出一个大信封塞给那学生,并在他脸上摸了摸,才依依不舍的分别了。我纳闷的很,回来询问小妖,只说我定是看错人了,然后便用别的话题岔开。我总觉得他没干好事,说给老李听,他也只是摇头。
兴许是报应来了吧,一个月以后小妖就剩下副骨架撑着皮,躺在五华医院的病床上。还是我和老李念及旧情轮流照顾他,毕竟是一个宿舍里住过的。小妖整晚整晚的盗汗,连笑起来都吃力的不行。老李老婆后来知道小妖得的是坏坏病,死活也不叫老李再来了。那晚,月光如水。小妖倏地坐了起来,吵着要吃米皮。“操,吓死你爷咧。”我骂道,但小妖不依不饶,竟然嚎啕大哭起来。我拉开灯,正想冒火,却看到小妖七窍中耳鼻已经开始流血了。我要去叫大夫,小妖鸡爪似的手钳住我:“老六,我不行了,你横竖给我弄碗米皮来,求你了。”我用卫生纸胡乱揉了塞住他的耳鼻,就飞也似地跑出了医院。三更半夜哪儿来的米皮,但幸好卖面的聋子还在,生面宽切,辣子醋泼上,敬神似的端到小妖面前。他看了一眼,笑了。说了声“弟兄!”一头就栽了下去。
雪顶完了,我又要了杯扎啤,就着碟熏肉继续怀念小妖。他的后事是我和老李办的,因为不知道怎么联系亲属,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亲属,就一切从简。后来整理小妖遗物的时候从一盒生发剂里掉出了本汇款单,都是往南山白县一个村子的。虽然共住两年,但我们对人妖的家事基本无知,只知道和原来厂里看门的大郭是乡党。老李和我商量按照单子上的地址走一趟,“这么多钱寄去,肯定有些名堂。”老李吐口烟说。“你是想要账?”我说,小妖住院是我和老李一人出了两千,小妖当时只能拿出五百,还是从裤头里掏出来的。
到了村子,我们问童忠贵家在哪儿,竟都说不知。没办法我把小妖工作证上的照片抠下来问,一个老太婆说:“哦,是大娃么,他屋在端头崖底下呢。”
七弯八拐的下到崖底,劈头只见两间草屋。院子里站个半大小子,却没穿衣裳,流着涎水对我俩傻笑,嘴里喊着:“大娃,大娃”。“是我大娃回来了么?”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猫着腰出来,脸上的皱褶子能种麦。我上去打问才知道她是童忠贵的养母。“底下还有一弟一妹在省城上大学,也是拾来的娃,那瓜瓜(傻子)也是拾来的。他爸去年脑梗走咧,剩下我娘们几个可怜啊。还是我大娃好,成天给屋里寄钱呢,回来也是有多没少帮我做活呢。你们是我娃单位上的领导么?可要多照顾我大娃呢。”童忠贵的母亲将我们让到屋里,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倒水。我看到屋子里跟要饭吃的没啥两样,但一整面墙从头到脚都贴满了奖状。名字多是童安贵、童香贵,想来那次在西北大学门口的男学生就是童安贵吧,看来小妖供他弟妹读书真是不易。在靠角落的地方竟还有张童忠贵的,上面写着:奖给歌咏比赛一等奖获得者童忠贵同学。奖状卷边了,我寻些浆糊粘平整。对忠贵的母亲说:“姨呀,你大娃好得很,单位上人都夸呢。我俩今天代表单位上来看看你,这一百块钱你拿下,好好过日子。”我看见老李的眼红了,对他摆摆手,示意离开。忠贵母亲执意把我们送到崖上才返身回去。
咖啡厅里现在人满为患,我看到服务生对我占着座位磨洋工充满了鄙夷之情。我突然想到小妖对男人也常常有这个表情,不由得笑了下。结账离开了咖啡厅。
满街华灯灿烂,我伸个懒腰,准备晚上寻老李打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