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座寺庙,它孤零零地伫立在高山的一隅,背对着尘世。寺中仅有青竹数竿,寒梅几株,再无它物。青灯寺,正如其名,青灯古佛。拜佛之人如今是越来越少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佛自然是受了怠慢,少受了几许人间的香火。然而寺里的弟子们,却有了一个很好的环境。
我没有进过这个寺院,不是不想看那里的青灯古佛,寒梅瘦竹。我只是不愿打搅这座寺院的宁静,不愿破坏这座寺院的神秘。
它的神秘来自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这座寺院如今的方丈名叫德宽。
上一辈住持是谁呢?只有老一辈人知道了。据一位常进寺院供米供菜的婆婆讲述,当初与德宽法师进行角逐的,是一位名叫德善的和尚,是德宽的师兄。
冬天的一个早上,住持启窗而望,只见白雪茫茫,覆盖了大地。雪中的一切之物都暗淡无光,只有青竹更加青翠欲滴,寒梅亦是傲雪独放。寒气袭来,住持突觉体力不支,几欲躺倒下去,于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西去之日不远了。如今当紧之事,就是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来继承自己的住持之位。他心中自然早有人选,便是德宽、德善二位弟子,此二人在众师兄弟中威望德行都颇能服人,任选一人便可。然而他们就如眼前的青竹瘦梅,各有千秋,选谁成了当年住持的心头大事。
如今做了住持的和尚德宽,是颇有心计的人。他心知师父年岁已高,心中必然在找寻继位之人,因此他常在师父面前俯首贴耳,察言观色,然而师父的禅境颇高,又岂是他能猜得了的?
当天师父启窗而望,守在门外的德宽和尚就赶紧命师弟冲一壶茶来,并亲自奉送到师父的面前。当年的住持看着窗外的落雪,眯着眼睛问道:“德宽,师父年岁已高,行动不便,又老眼昏花,你帮我看看外面,雪染梅花未?”德宽步行出室,来到室外,看茫茫大雪,心中略有所感,吟道:“淡雪落疏梅。”恰回答了师父的问题。
室内的老人,依旧是微睁着双目,看大雪漫漫,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正从远处爬上山来,他便是后来以“瘦竹和尚”之名云游四海的大弟子德善。
德善和尚常常是云游数日,便回寺中,告诉师父最近的所见。然而师父总是爱理不理。更奇的是德善,对师父的这种怠慢的态度,一点也不恼。
德善来到寺中,寺中弟子问其见闻,德善哈哈大笑,说道:“淡月竹影暗映墙,人间琐事费思量。欲把一麾江海去,成者为寇败者王!”众师弟不解,欲问其故,徳善笑而不答。
德宽和尚见师兄回来,却不去迎接,只是匆忙返回师父室中,问师父还有何吩咐。师父亦是不答话。待德善来到室中,才略微睁大了双眼,一样问:“雪染梅花未?”德善答道:“淡雪着梅花。”与德宽回答略有相同。
师父手中捧的茶乃是善男信女奉送的菊花茶,茶香若缕,绵绵不绝。水中的菊花片片绽放开来,美不胜收。德善见此情景,大咧咧的说:“茶香如缕无旁事,静看菊花水中开。”德宽可能是觉得德善冒犯了师父,也或许是其它的原因,怒曰:“师父饮茶,干你何事!”
德善开始不言,静待一会儿,才说:“饮茶无错,错在看茶!”
德宽大囧,因为师父一直微闭双目,不曾看茶,倒是自己,生怕茶凉了,不停地看着水中的菊花,看它们是不是微微摆动,若静止了,则说明茶已凉。
对他们的争端,当年的住持不理不睬,只是抬头看着德善和尚说:“水中放月几时归?”对这个问题,德宽可真是摸不着头脑,然而德善紧接着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师父,独居幽室品幽茗,莫言秋月几时归。”
当夜,师父圆寂,德宽和尚成了师父的衣钵传人。
其实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他们的对话也无处考证,但是德宽却承认,自己的禅境确不如师兄。但他同时说,自己禅境不如师兄,师父亦知,之所以将住持之位传于自己,不过是因为德善和尚适合云游。
那句“水中放月几时归”的偈语,德宽的理解远不如德善,但是德宽也对师父说了一席话,他自以为是的说:“水中放月,即将月放在水中,水中的月亮借鉴了天空的月亮的光芒,一样悦人耳目。水中放月,犹心中搁月,光照世人,普照众生,乃是一善。”德宽和尚说,当时若不是师兄及早下山,恐怕自己成不了师父的衣钵传人,因为当时师父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他一样是微闭双目,任手中茶渐渐凉去。只是在德善师兄回答后,师父才微笑开来——那是师父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师兄说:“水中放月,乃放牧之放,月儿将自己的身影放牧在水中,求的是一份自由;月亮欲求自由,皆因自身非自由身。水中放月,亦是流放之月,流放之月,于月儿未必是坏事,身不得自由,影却自由,亦是一幸事。如我,身本非自由身,不可如鱼游四海,不可如鸟遨九霄,影却是自由影,思也是自由思,身之到处,思亦到达,此乐事也。”
师父但微颔首,德宽心中已知八九分,师父是愿意将住持之位传于德善了,他更明白,师父问:“水中放月几时归?”也不过是希望德善及早结束云游,回来做住持,而不是比较二人禅境的高低——这是不必比的,谁高谁低,谁都知道。
然而最终当年的住持将住持之位传给了德宽,因为德善师兄在当夜明月东升之时就一人离开了,寺里的和尚都去送他,因为他说以后就真的云游了。
那位住持当夜即圆寂,态度安详,我猜他也是了无心事了。
之后的几年,一直至今,这座寺庙日渐冷清,因为人们都忙了,忙着自己的事,世俗之事,无暇拜佛。偶有人送些斋饭之类过去,回来说:“还和以前一样。”他们说寺里的和尚也很忙,挑水种菜,诵经拜佛。他们都没见过住持,因为他在清修。
云游僧“瘦竹和尚”德善不是没来过,他曾来到我们的村庄,一个下山的和尚去寺里禀报,回来只说,住持未说一言,微闭双目而已。
德善晚上就离开了村庄,他在当年经常去寺里朝佛的一家人家中食用了斋饭后就离开了,当夜月亮正圆,照着他纤细瘦弱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一个影子。他离开时瞟了一下那个寺庙,背起行囊离开了。
我知道,他身后的影子,绝不是单薄的。
水中放月
2026-10-09 10: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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