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新乐,儿时,在曲都村住着一位孤单的老妇人,我们小伙伴们都喊她“老巫婆”。村里人都喊她“老戏子”,据说她年轻时,依靠唱戏为生,后来嫁给一家烧酒坊的老板为妾,但终生未育。土改之后,那烧酒坊的老板就去世了。老妇人孤老一生,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也始终不能回忆起来。
这家烧酒坊的老板,便是我外祖母的爷爷。据说当时“新乐烧酒丁家老号”,名誉周边县镇,可惜没有后人继承,否则,说不定现在会成为与衡水老白干齐名的金招牌。
我的外祖母名叫丁俊荣,民国十三年二月生,卒于丁丑年腊月之廿,享七十五岁。一生勤劳俭朴,养育了四子四女。回忆外祖母在世,深明大义有风度,全家族百余人,有大事时,便请老太太坐阵。
记得外祖母说过,她年青时,曾经亲眼见过新乐城的大人物,名叫李延年的,据说是河北巨匪林文轲的部将,林文轲被日军设计生擒之后,李延年率领兵马,为匪首报仇,结果兵败,李双手使枪,骑一辆自行车,能日行七百里。外祖母说,他大高个头,穿青布棉袍。后来我查过县志,匪首林文轲死后,李延年率领残部投靠了八路军,后来战死在淮海战场。
外祖母的父亲名叫丁舟翌,是早年新乐城里的名医;祖父名叫丁老昌,是开烧酒作坊的,颇有资财。外祖母说过,祖上有过很多钱,据说分家时,打开钱窖,发现铜钱俱已锈成了一整块铜钱山,只好请来铁匠,用大锤敲了一天一夜,上大称邀了。外祖母年少时,家中已略有中落,但仍能供女孩子读书。
那时的岱镇,民风彪悍。镇子中央,有一眼据说是宋代的老井,全镇人都喝这水。有些人喝井水死掉了,其他人便怀疑是有人投毒。恰好有一个老女人是从外地来的,人们就以为是。便把那女人捆绑起来,吊在烧酒作坊后的晒谷场上。外祖母中午时候,送给她一碗粥,那女人说:“我是来寻子的,哪里有毒投在井里?”
据说,后来,愤怒的人们把那女人凌迟处死了。
日军破新乐城后,外祖母有了第一个儿子,那是我的大舅。她背着孩子,与几个妯娌,每日在一起做活计。据说有一个夏天的清晨,外祖母一家人正在睡觉,就听到狼狗的叫声,她知道,是日本兵来了。
街坊四邻都起来的时候,日本人的机枪早已架好,这是外祖母第一次正面看到日本人。他们进屋,看见蜷缩在炕上的外祖母和她的妯娌们,只翻开几袋子米面,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到:“这是什么?”
静,出奇的静。外祖母鼓起勇气回答:“那是玉米面。”
邻居家有一个小伙子,白净的很,外祖母说很像戏文里说的书生。被日本人从炕上架出来,就在烧酒作坊后面的晒谷场上,日本军官看着他,抽出军刀,一刀向他刺去,血溅了那军官一脸,紧接着是那小伙子的号叫声。外祖母说她在屋里听的真真的。这使全镇的人,都想起了,几年前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式,他们亲手处死的一个老女人。
外祖母在屋里努力保持着平静,努力翻着她的一本旧书,仿佛每一页都写着“礼、义、廉、耻”四个字。那个军官又开始用他不太流畅的汉语说到,他们来到中国,是来寻找真正的根,因为从崇祯开始,中华文明已经沦陷,日本就是中华,而且是正统的中华。用正统的中华来挽救沦陷的中华,这便是王道了。
外祖母一生,从来没有原谅过日本这个民族。
她讲过好几次,日本的飞机来的时候,她便和她的妯娌们,一起发疯的跑到玉米地里避难。那轰炸的声音太大,其中一个妯娌紧紧抱住那年幼的女儿,不让她哭出声来。等一切平静的时候,那女孩已经被活活闷死。
1947年,全县开始兑换货币。外祖母回忆,她后来从家里的炕洞里,翻出一大笸箩五颜六色的钞票,有北洋的、日伪的、国民政府的、解放区的,五花八门,但已经超过了兑换新钞的日期。于是,她亲手把那笸箩钞票烧成了灰烬。儿时的我喜欢收集古币,听到这个消息,难过的直吐舌头。
后来,成立了识字班,大家一起织布,一边识字。每两个人合伙用一盏蓖麻子油灯。她那时还当了几天教员。
外祖母有一首民间版本“推背图”的童谣,我依旧记得:关公拿板儿、打我屁股眼儿。
1972年夏,我妈妈16岁,跟随外祖母去北京探望当兵的二舅。每当说起毛主席,外祖母充满了向往。二舅在卫戍区当兵,那里有大片的芦苇和野鸭子,苇子丛中四处是野鸭的蛋。孩子们捡到后,便悉数送给解放军叔叔。有一次,外祖母看到军营中吃的馒头,又死又黄,她就擅作主张去伙房帮忙。原来是碱面放少了,她便大把大把的放碱,结果那次蒸出的馒头,又白又大又暄。
我儿时和几个表哥,每逢暑假便住在外祖母家,白天用竹竿挑了面筋粘知了,晚上用麦子去换豆包。有一次去帮大舅去田里劳作,四个人一上午拔了一亩地,我从未感到这样的累且充实。农活,让人踏实。有婚丧嫁娶,便去捡人家的鞭炮,有时候能捡许多,我们便把炮纸拆了,把火药统统倒在一个纸筒里,一起点燃。
外祖母去世的那一天下午,我去看望她,表弟也在,她看我穿的单薄,问我冷吗,到床上暖和一下。我说,不用了。那天的晚上,她因为心脏病突发而逝世,走完了平淡的一生。我深切缅怀她,千丝万缕,但无可奈何,永不能再见她一面。
(1998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