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照在古老的小镇上,也照在新建的厂房里。那是星期六的中午,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人像排着队一样沿着围墙鱼贯而出。但是有两男两女的制服不太一样,他们的前胸别着小小的红花。他们将在饭堂举行婚礼,胸前别着的是“新郎”和“新娘”。他们是厂里的程序员白桦、质检员林晓;还有装配员欧阳和南宫。
他们都是老乡,又是中学同学。分到厂里的时候,白桦和欧阳住在同一间宿舍、林晓和南宫又在同一间宿舍,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们彼此相遇,从此他们成为朋友,常常一起逛街、一起吃饭。
时间总是让世界发生微妙的变化。比如他们在一起的“队型”,刚开始是林晓和南宫在前面走,白桦和欧阳跟在后面;后来就变成白桦和林晓并排走,欧阳和南宫并排走;再后来,所谓的聚会变成白桦和林晓在一块,欧阳和南宫在一块,只是出门和回来是四个人一起的约会——他们恋爱了。

婚礼由公司的经理主持。没有戒指,交换的礼物是昨天经理向他们要来的四本结婚证。也没有婚礼和嫁妆,只是有公司发的一套床上用品,所谓的新房就是交换的宿舍——林晓搬到了白桦的宿舍里,欧阳搬到南宫宿舍里。
星期六是每位员工都盼望的日子,因为上午下班后,有一天半的时间等着他们。他们可以脱下一成不变的灰色工服,换上精神的运动装,舒适的休闲服,或是笔挺的西装礼服,去打球逛街,或者去附近做短途的旅行。白桦他们都感激这样的星期六,要不他们也没有机会走到一起。

工厂离镇上不远,他们喜欢到镇上的一家商业街购物,那里有专柜、饭店、游戏厅和超市,他们常常下班就打的到那里吃午饭,再去玩几场电游,到超市买些日用品和蔬菜,再回去自己做晚饭。
购物街的一楼是服装和首饰专柜。夜幕降临,月色和星光映在商厦门前的喷水池里。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从专柜前走过,里面的镜子和首饰把本来很明亮的灯光反射得刺眼。谁都忍不住去看专柜里的服装、钟表和首饰。但是想到自己可怜的工资,还有家中的父母,只落了个望洋兴叹的份儿。但是想到自己还能买得起超市的东西,而且能有点积蓄寄回家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信心,又让他们不再惆怅,满怀希望地回到厂里工作,生活下去。

周日的阳光,带着上帝的祝福,从窗外照进来,林晓睁开惺忪的睡眼,闻到新席新被的味道。看着身边熟睡的白桦,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结婚了,身边这个人成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下半辈子将要和他生活在一起。
阳光把整个屋子染成金色,席子的竹味和布里的棉味尽情地挥发。白桦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却被林晓从床上拉起来,大叫道:“我结婚了!我们结婚了!”白桦也拉着林晓的手,打了个呵欠,点头轻声说:“我们结婚了,我结婚了!”
白桦想起昨天穿着制服的婚礼,虽然很简短,但是很庄重、很热闹,只是时间太短,好像一下子全过去了,白桦深情地望着屋里昨天和他结婚的女子,带上昨天收到工友们的礼金,希望给她一件陪伴终身的信物。

白桦终于战胜羞愧和胆怯,带林晓到专柜前看了首饰。他们同时看上了一款钻石戒指。戒圈不是很粗,本来不太大的钻粒在戒指上显得特别精致,白桦用手指给林晓看的时候,手都快要伸到柜台的玻璃里面去了。
售货员彬彬有礼地打开柜子,拿出他们指着的那一对。林晓迫不及待地戴到手上,刚刚好:白桦也试着往手上戴,结果直进直出,戴不稳。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串尺码圈,微笑地说:“两位先试试尺寸吧,我给你们找合适的。”然后一个个地给你们套上,白桦的是14号,林晓的是13号。
“这位先生的手指好细哟!”售货员拿出所有戒指找了半天,“好像男款的没有这么小的现货,不过可以预订。而且这是新款,男款的和女款的都差不多。”于是又找了一只14号的女款放在柜台上。白桦戴上,不大不小,刚刚合适;林晓戴上,虽然松了一点,也算可以。
白桦把戒指戴在左手上,林晓把戒指戴在右手上,他们在绒布托盘上勾手指,又牵手。好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那么般配,那么匀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只手是自己的,哪只手是对方的。甚至还看不出哪只是左手,哪只是右手。
一阵缠绵之后,他们把手松开,脱下戒指放回盘里,售货员热情地说:“这位先生戴女款也挺好看的,而且男款虽然没有尺寸,但可以订货的。”
白桦摸摸口袋里的“礼金”,又看看价钱,摇了摇头。
“你们也可以看看别的款式,或是其他首饰。”
林晓也摇摇头,又留恋地看了看托盘上的戒指。
售货员大概猜到一二,很热情地说:“如果没有带现金也可以刷卡,不方便刷卡可以预订的。很多你们那边的同事都是先交订金,再过几个月来交尾款。而且我们会保留今天的金价,如果下跌了,还可以按最低的价格成交。”
“我们再考虑一下,行吗?”白桦牵牵衣领做出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绅士风度”,准备往别的店走。
“是小姐送给先生的吧?”售货员主动地追问说“其实我们的戒指还可以分开卖的,一个也可以。”
……

林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首饰。回家的路上灯光照进车窗,她幻想自己手上那枚闪亮的戒指。戒圈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上面的钻石随着灯光的移动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像天上的星星,又像白天的太阳。
她幻想那枚戒指在手上,像线路板上的元件,紧紧地镶嵌在自己的身体里,她又幻想白桦那双骨感的双手,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株白皮的桦树。戒指戴在他手上,像是树上一个环状的疙瘩,轻轻突起,又轻轻凹下。上面的的钻石,像一颗刚出生和嫩芽。她想着他戴着这样的钻石在办公室工作,会有多少人投来羡慕的眼光,羡慕他有这么漂亮的首饰,还有一个深受的老婆,又想到自己戴着戒指走在街上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被她手上灿烂的光芒所吸引。
但是想到盒子上的价格,还有昨天的“礼金”,林晓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像打到深潭里的瀑布,激起千万层波浪。她想到自己的收入家里的父母,自己的未来,还有未来可能要买的房子,会有的小孩,一丝阴影与罪恶感又涌上心头。像乌云在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