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眼中。这是个十分古怪却又善良的老人。
老头总是想起那个晚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颤巍巍地坐在了角落中,不言不语。
老头子正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喝着茶,静静地看向前方。
窗外传出来嘈杂的跑步声,一群人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老头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杯子里的茶叶随着主人的动作在杯中肆意漂浮,电视咿呀咿呀地念着不知名的戏剧,天花板上的灯在那摇晃着,气氛显得有些诡异,老头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冥想,年轻人休息地也是奇怪得心安理得,两人都安静地在自己的空间里休息。房间里的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似乎达成了奇怪的默契。进入深夜,电视和灯早就不知道被谁给关掉了。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天亮了,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一夜的宁静,却不令人感到突兀。像是一块长而薄的玻璃,滑入水中无声无息。老头子缓缓地打开了旧式的百叶窗,似乎在对着窗外的某一位路人说话,“走吧。”
说这句话,老头子好像面无表情,仿佛刚刚没有任何的事情发生过。他凝视着窗外升起的太阳,眼光透过百叶窗一溜一溜地躺在了这张沟壑丛生的脸上,给予了那些深处的皮肤的温暖。一位老人就这样沐浴在了眼光下,太阳,似乎给了这个场景所不该拥有的神圣。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年轻人抬起了头,望向老头子。眼睛不大,却格外的干净。说完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在梦里见过你。”
年轻人笑了,斑驳的脸上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尽管满身都是污垢,可那干净的眼眸与那皓洁的牙齿,仿佛一道光,熠熠生辉。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头子脸上缓缓划过了两道泪迹。
二十年前,文二是个已不再年轻气盛的“年轻人”,赶着改革开放的经济大潮,他成为了无数个南下创业的下海人员中的一员。他没赶上当年的高考,回过头来发现自己似乎也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庄稼地上的男人,却因为那副不符合庄稼汉的品格屡遭人排挤嫉妒。
他总是低头,总是低头,曾经被逼迫着做着那些他自认为不属于他的事情,却已经慢慢习惯。他怀抱着理想,却遥远的如同梦想,却理所当然地做着梦。恢复高考,改革开放是不属于他的走马灯,他却因为儿时玩伴的成功开始躁动,开始不满于自己的现况,然后跟着无数退伍工人,士兵,学生一起,下往了那片不是海的海。
他成功了,成功的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世界的波澜壮阔。在工地干了三年,他勤勤恳恳地工作着,眼睛从未放弃过盯着外面广阔世界里的一份份机遇,每天晚上,都有彩虹气泡在他脑中炸裂,一个个关于着美好的梦想,留下了滩记。而他终是堆砌成了繁华的梦想。
风雨二十年,他终是修成了万贯家业。他的家庭,慢慢成了身边人背地里的谈资。外出闯荡仅仅五年,双亲就先后离去,用尽了挺过磨难的最后力气。他终是没有了家的羁绊,安安心心地在这座大城市里生了根。可二十年过去,他身边到底是没了一个亲人,他似乎从没有去追求过属于他的那份爱情。对于亲情,也是没有那份执念。年过半百,没有丝毫落叶归根的愿望,就在城市里最繁华的角落里,安然住下。
而他有一个梦,没有人知道。
至于那到底是不是梦,没有人知道。
那段日子,文二陷入了恐惧。
他已不是初入迷城里的年轻小伙子,身体机能的衰老与城市的繁华一次次地轰击他脆弱的内心。走在大街上,挫败感像迎面扑来的风,无孔不入,让人无法呼吸。
那个晚上,他决定给自己一次疯狂。
什么是疯狂,对于这个庄稼汉,也变成了一个问题。似乎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对于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自己,件件都是疯狂,他早已模糊了疯狂的定义。
他感到了害怕,自己竟然连疯狂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脱下了身上沾满各色气息的衣服,脱下了那双补了不知道多少次底的皮鞋。他打开了衣柜,穿上了那件在阴暗角落里带了不知多久的运动服。运动服上的黑鬼夸张地做着表情,脸上还有着当年在工地上当小工留下的记号。穿上了当年在夜市里买的3块钱仅为蔽体的裤子,裤子写了几个他至今没懂的英文,那双从没穿过的新运动鞋还静静地在柜子里呆着,他想到当年为了犒劳自己买的洋气的鞋子,却从未得到穿上的机会。
他拿起了刚买的一打啤酒,进城后养成的唯一习惯,就是喝这种酒。劲不大,喝的时候整个胸腔好像被水冲了一遍,可以每天喝两罐不怕第二天站不起来。
他一口气喝了四罐,酒精仿佛冲进了脑子里,他感到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他感到一股劲儿从头涌到脚。他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他突然翻箱倒柜地找家里的钱,把所有钱都放在了床上,然后一块块数着,九十八块三,他开始笑了起来,笑的越来越大声,笑得青筋暴凸在额头上,笑得蜷缩在地上。他拿起那个装满啤酒的塑料袋,猛地抓起了床上的钱,骑上自行车,冲向了黑暗。
日子过不下去了,她想着。
她叫木清,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她,却因一场从未料及的意外,使得她的生活一下子天翻地覆。双亲的病,似乎约定好了一起到来,家中的资产也尽数用来了赶走这两位不速之客,可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以偿,钱财几将耗尽。到最后还是没拉回两位老人。变故来的太突然,她昨天仿佛还在校园中陪着同学一起打网球,而现在却不得不在一座小平房里与身边的社会最底层的劳动人民一起分享着生活空间,可再节省也没有用,只出不进的日子终有一天会停止,她手上的钱,终于只剩下了几个硬币,而在昨天,她还依然幻想着以前的同学和朋友能来救济她,然而,梦终究是会碎的。
而现在的她,已经几近绝望,她莫名地想起酒这种东西,她拿着仅剩不多的钱,去小店里买了一瓶二锅头。
她呆呆地盯着手中的二锅头,想起自己曾经喝过的果酒。既然都是酒,味道应该差不多吧,更何况这瓶才这么一点点,就50毫升而已。
她拿起二锅头,掀开盖子,一口猛吞下去。
猛烈的酒冲进她的口腔,冲着更深处进发,它们带着魔力,灼烧着木清的口腔和喉咙。而它们还未到达胃的时候,就被一股酸水野蛮地向着外面冲去,暗绿色的液体从身体里喷涌而出,带着难闻的唾液,与微黄的自来水一起冲进了下水管道。
我在梦里见过你
2026-10-13 14:0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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