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醉梨香
一天疲累的学习,写了两个小时的作业后,我趴在一片狼藉的桌面上小睡一会。
不知多久,恍恍惚惚间,一缕幽幽梨花香窜入鼻翼,清甜甘冽。那种冷冷的花香迫使我清醒过来。
眼前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数条人影穿梭走动,冰冷的空气由于冰冷器械的碰撞微微震荡。
这是……
我站在一间雪白的房间中,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大褂,雪白的帘幕,雪白的桌柜,泛着银光的各式医疗器具。
什么实验室吗?
身前不远处一个年轻人低声问另一人,口罩下的声音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朦胧,陌生而又熟悉,穿越时空的桎梏,轻轻送抵耳畔:“还要……继续吗?今天的名额已经满了。”
另一个稍年长的声音疲惫:“够了,应该够了。”
本来在另一张桌前忙碌的金发男子在这时走过来,“啪”地摔下一本名册:“谁说的够了?这么多的实验还没做,耽误了时间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他似乎不愿意与他们过多的交谈,只是轻蔑而居高临下地望着。
年长的人张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周围同样身穿白大褂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沉默着向外走去。几个高头大马的白人在其中窃窃私语。
当中一个向这边望来。那种眼神,是不屑,是讥讽,没有任何语言却比语言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看到年轻人的拳头缓缓握起,年长者无言地拍拍他的肩头,动作沉重,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负荷的压力。
他的神情终于平静下来,老人递给他另一本速记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些是明天的名单,你去把人带过来。”
“好的。”他目光中最后一丝光亮泯灭了。
MickeyMouse闹钟上的小手指针散发着淡淡莹绿,“滴答滴答”声混合着心跳声,清晰可闻。
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我坐在床上,回想着刚才的梦,短暂地犹如昙花一现,如同午夜梦回时的记忆片段,在多少年后的深夜里狰狞着面目。
门发出“砰”的响声,妈妈冲进来叫道:“外公……你外公他病重了!”
我难以置信地回望。
这是外公么?是的,当然是。
和印象中同样瘦削的面庞,皮包骨头的身躯覆着被单,指节突兀如鹰爪搭在上面,头发稀少,嘴唇苍白。和印象中不同的是他总是精神矍铄的双眼此刻紧闭;总是紧抿的唇角此刻被柔化了,余下老年人特有的祥和。
不,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是挺直了背脊,一刻不停地走着,就像他每次恨铁不成钢拍痛我的背叫我“抬头挺胸”时一样;他应该皱紧眉头,眉心蹙成一条深深的沟壑,周围的皮肤也牵连着绷紧,就像他每次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吃零食一样;他应该微眯起眼,看上去颇为厌烦,嘴角又在不经意间勾起,就像他每次数落完我后又递上一大包零食时一样……
总之,决不会是这样毫无生气般的躺在病床上,背景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惨白。
我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他。
姨妈在我身后轻轻抽泣,妈妈安慰道:“会好起来的,医生说这次只是突发性休克,没有生命威胁……”说着这些话,到了后面她也哽咽起来。
爸爸和叔父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另一个世界般遥远。
守了整整一夜,望望窗外狭小的天空,晨光已是熹微。
随着阳光转盛,冰冷地照射在身上,激起不可遏制的寒意。洁白的鸽群从床前渐次飞过,扑棱着翅膀归入天际。
大概是太累了,精神开始逐渐模糊。我蜷缩在空无一人的医院走道长椅上,闭上眼睛。一股馥郁的梨花香始终萦绕在鼻尖。
贰、凝灰铅
眼前的建筑物怪异得令人涌上不舒服的感觉。
圆形屋顶的半砖石房屋,下缘围着一圈粗厚的铁皮,连着一间小房。半开的铁门标着一个红漆①字样。
放眼望去,整片土地上布满了造型特异的独间房屋,远处林林总总的烟囱耸立,笼着不近人情的铁灰色,吐着滚滚黑烟。它们包围在一环墙壁中,与世隔绝地上演着不为人知的戏码。
左前方不远处,年轻人手执速记夹,面无表情地念着:“……7号,8号,12号,27号……”
被念到号码的人们从排列参差不齐的队伍中走出,鱼贯进入一间圆顶屋。他们全都神情呆板、目光空洞,面庞仿佛罩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长长的一串名单念完,年轻人从外面锁上大门,便头也不回得走了。
我急忙跟上去,一个身材矮小的褐色皮肤的人与我擦肩而过,以比我快上数倍的速度追上他。
对他们而言,我似乎成了灵体一样的东西,那人对我视而不见,只举着手中的纸张挥舞着跑到他身旁,中文僵硬:“李斯特,你看……你看看这个。”
年轻人接过扫了一眼,神情剧变,一把揉掉了纸张,气得发抖:“他们居然这样做!我们算什么?为敌人卖命的狗吗?”
矮个子慌张地拉扯他的袖子:“千万别露了马脚……这不是也说明我们的机会到了吗?”
“对——”李斯特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我明白。”
然后死死盯住前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①号屋的烟囱开始倾吐浓厚黑烟,犹如死神的镰刀划过每一个人的脖颈。
而屋旁的梨树下,几株浅紫的苜蓿在浓烈的阴影下兀自轻摇缓摆着,宛如徐来清风,荡漾在心头。
起初是一点金斑,环着圈柔和的光晕,然后逐渐扩大,洇染到整个视线。
我眨眨眼,由于正对着灿烂阳光,眼前依然是一片金光灿然。
好半天恢复过来,听到走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匆忙跳下长椅,不经意间眼角瞥过窗外庭院,一株梨树正芬芳吐蕊。树下几点紫色斑斓。
是……苜蓿?和梦中一样的苜蓿啊……
爸爸和三舅一起走来,都是一夜未合眼的样子。爸爸一看见乖乖端坐的我就开始瞪眼:“怎么还不回家?现在都够忙了还来添乱!”
我跳起来:“外公他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他呆了呆,估计是从没见过我这么激动。三舅叹口气:“还不是老毛病。”
“不是吃了那么多年的药都没事吗?为什么现在……”
现在……现在又怎样?
难道我真的指望过外公活那么长吗?
小时候以为外公是世界上最高的人,巨人一样为从小没有双亲在身边的我遮风挡雨。小区里放那种幕布露天电影,总是坐在他的肩上,享受居高临下的快意。那些
苜蓿·梨花
2026-10-25 04:2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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