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并不是可以让她平顺生活的时候。经历了宣统皇帝退位,新政府总统称帝又失败的年间,平民的生活不过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般挣扎在各自狭隘的生存线上,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
她出生在一个寒冷飞雪的冬季,母亲在她之上已育有一子一女,生她那年正巧长年在外经商的父亲又带回家一个年轻而模样标志的姨太太。于是,仿佛是待在肚子里就感觉到生母的忿恨郁结那样,这一年的冬季她提早来到了这个凌乱而无序的世间。
她在家排行第三,上头有两个嫡亲的兄姐,下面也不缺父亲妾室生育的弟妹。
尴尬的排行,在以后也逐渐变得轻忽起来,既不会太得宠爱,也不会被太过慢待。于是,在这样关系微妙的大家庭里,她至少是衣食丰足的长大了,虽然期间是过早的学会了看人眼色,也过早的懂得了人心猜度。
少时的她乖巧懂事,极少让父母为之操心,自然同时也缺乏长辈的关注。那时的她还在想,自己许是就这样按部就班的嫁出老宅,在门当户对的夫家如母亲般操持家事,然后也在适当的时候为自己丈夫纳几个姨娘。
其实若真是这样的人生,倒也挺好。
曾经她随母亲去城外寺庙上香的时候,坐在轿子里一时按耐不住好奇心悄悄透过轿帘缝隙向外看去,才知宅门外的生活并不是像自己曾经度过的那样,街上多是浑浊苍老的面孔,佝偻蹒跚的背影。
回来时,她坐在轿子里默默的想着,以后的自己也会不会有一天变得如这些人一般?卑微,饥饿,朝不保夕。
这样的人生,她不要。
又过两年,大姐出嫁,大哥也有了新妇,转眼母亲已经着手忙着将她嫁出去。跟着母亲越来越多的出席着一场又一场的社交应酬,看着一个个在母亲与其他夫人口中的浊世公子,她竟然开始有些觉得乏味了。
她便真的要这样的生活么?
维持着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世家妇的温婉贤良,操持着一大家子的琐事家务,然后也在一个又一个进门的小妾面前撑着自己规范体面的正室脸面?
想到这,她不由浑身一寒,看着身旁母亲端丽的抿唇微笑,眼前一阵模糊……
遇到那个人,其实是很随意的。在又一场变调的相亲盛会里,他着半新不旧的西式正装,一张年轻温和的面孔,俊秀而儒雅得立在周围打扮光鲜的人群里,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可是就莫名让她觉得移不开眼,忍不住偷偷的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这样的他自然也吸引了不少夫人小姐的眼光,只是她们的视线里多是轻蔑与不屑。
“这人是谁家的?”
“您不知道么?他是周家的五公子。”
“哦?就是当年那个……”
“哧!恩,就是那个被周老爷当年看中的角儿生的!没想到一晃也过了这么些年,那角儿死了后,这五公子就养在了嫡母名下。”
“原来这样啊……”
耳边到处是小声而纷乱的议论嘲笑,她一边听着,一边敛下了眼。
这样的少爷,再出色,又有什么用?
她暗自叹气的掐断了自己的心动,在强迫移开自己视线的刹那竟与他不经意看过来的眼神交汇,一时间,她略显慌乱的低下了头。只是很快又状若无事的控制好自己抬起眼来,在看到他仍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她含蓄而矜持的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迅即转过视线,与身旁的小姐们从容谈笑起来。
虽然仍感觉到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她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手,面带着合宜的笑容与周围的夫人小姐们温文而矜持的交际着。回府路上,母亲表示了对她礼仪教养的满意与期待,询问她是否有合意的人。
她低下头仿佛是娇羞难抑般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心里却想起那个周家五子来,扣紧的双手微微发颤。
母亲不动声色的看到了她略微失措的动作,不过却并没在意,只当她是羞涩紧张,温和笑了笑后对她道:“母亲觉得今日来的那周公子倒是气度非凡。”
她听了心中一紧,飞快抬头:“周家的,公子?”
“恩,周家也算是南方的世族,近些年一点点把根基都迁到北边来了,今日周夫人带着两个公子你不是看到了么?她家的老二是嫡子,模样倒是不错。”
她莫名心中一涩:“还有位……”
“那个?那个是她家的老五,据说是曾经北平的名角姨太太养的,成不了什么气候!你,看到他了?”
她一惊,连忙摇头:“没仔细瞧过,只是觉得面生。”
似是对她这般的回答满意,母亲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随后便如她母亲希望的那样,很快她就在长辈的属意下与周家二公子订了婚,盛大的订婚宴上,她被装扮的娇美而华丽,站在未来的丈夫身边,听着周围满意而赞美似的恭贺声,她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慢慢的凉了起来。
真要……这样过一生么?与周围这个陌生的男人。
“二嫂,”温和而清润的男声将她的沉重打断,抬起头,她看到了曾经让她心动的面孔,是周家的五子:“祝贺你们!”
短暂的怔愣后,她迅速扬起合体的笑容:“谢谢。”
那人依旧身着一套半新西服,清瘦高挑的身形,俊秀温雅的脸庞,此时正对着自己柔和一笑,较浅的双瞳专注的看着自己,似乎又让她……移不开眼睛。
“昕葳没见过五弟吧?”身旁的男人开口道:“他是我五弟,显浚。”
原来,他叫周显浚。
她在心里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春分,她正式嫁作周家妇。第二日拜见公婆敬茶时,又一次见到了站在不起眼角落的他。
临了婆婆介绍到他时,她一边听着婆母含糊而轻蔑的一句带过,一边看到他独特的温雅笑容,他那一笑直入双眼,叫她看了心中徒然一跳,忍不住快速移开了视线。
以后的日子里,她与他总能不期然见上几次,遥遥相望也短暂交错。
行礼之后擦身而过,她总能感受到背后似乎烫人的视线,一人独处时,她偶尔回忆着这些温度,捂着胸口挽唇浅笑。
原来,她就要这样的,过一生么?
闭上眼,才觉得面颊微凉的湿意,缓缓的,缓缓的滴落在颊边。
再然后,她产子,公公逝世,分了家后的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越来越像当年的母亲那样,得心应手的管着一大家子,为丈夫讨了一个又一个的姨娘。
只是偶尔,在睡不着的夜里,会不经意想起当年与他的最初相见,他在人群遥遥而立,与自己的视线交汇中,浅浅微笑……
有过几年,战争又开始了,
那个年代,一世沉浮
2026-10-20 13:3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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