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罗锅儿是大姑父的号儿。他可不是宰相刘罗锅。大姑父姓刘,瘦,背前倾35度,故称为刘罗锅儿。
刘罗锅儿大名鼎鼎,方圆几十里,谁不知晓?——那可是出了名的劳模,大凡外地人寻他,稍一打听,一找一个准儿,他可是镇上独一无二的刘罗锅儿。
刘罗锅虽说好找,但你找着他的家可找不到他的人。大白天别找,最好是晚上九点以后。刘罗锅人不大,面目清瘦,佝偻着背,偏偏各种活儿难不住他,笨活、技术活,样样能。我大姑也勤快,好厨子,好劳力,可罗锅儿躁,干活你得有大炼钢铁的劲头,赶英超美的决心!但凡你有一分喘息,他决不会放过你。一件活一口气干完方下达命令:回家。大姑于是获得解脱。你要是真把命拼了似的干,他会把你夸个彻底,比张仪苏秦口才好,比现代传媒营销有手段,听那头头是道的说辞,满心欢喜的愉快表情,任谁都都不能丝毫怀疑事情的真实性。我去他家做客,他的语态是挑衅你逼迫你劳动起来的那种。你要是有眼色,主动给他擦柜台,烧火做饭,去田地刨土豆,背背扛扛,他便极其和善地笑着对你说:“这样人家谁不喜欢?”
刘罗锅儿爱劳动,也喜欢爱劳动的人。你要给他干了活,他是决不吝啬你大鱼大肉吃他的东西的。
刘罗锅儿懂礼节,红白喜事,长短分寸,搭理得好。而唯独对自己,一贯是糊涂作风。你做啥我吃啥,反正几分钟就完事。干活要紧!夏日槐米一团团结树上了,使他一颗心早不能安稳。六七十岁的小身体,能上得百米大槐。午饭顾不上吃,家里小孩儿给他送来,才下树草草吃了,又上树忙。槐米进了家,晾房上晒干,专等收槐米的来。
来了,罗锅儿不紧不慢,爱理不理,对人家说一些不相干的话。收槐米的沉不住气,直接问:“5块钱一斤,卖不卖?”
罗锅儿说:“再涨些?”
“再不能了。”
“真不能?”
“不能。”
“说的是啥,今儿上午那个人给我6块,我都不卖,你5块,我是傻子呀?”那认真劲儿简直不容置疑。
“那我最多也只能给你6块啊!”
“再涨涨?”
“不能了。”罗锅儿不再说,顺手从灶旁边拿了绳子和镰,给大姑这边使眼色,便要走。
那买槐米的有点急,本来槐米不多,而罗锅儿的槐米最多,这个好茬儿怎能轻易放脱?就说:“你要多少,快说吧!”
“8块!”罗锅儿毫不含糊。
那人差点吓倒,说:“你这不是诚心撵我吗?”罗锅儿见时机成熟,又给大姑使眼色,大姑说:“折中一下,就按7块算吧!”买槐米的说一声服了你了,便成交。
刘罗锅儿现今快七十,而胳膊腿儿,硬朗儿,上山砍柴刨石头,样样强。还挺能琢磨。某某年月,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罗锅抬着头看天,那笑染红了天。回家吃饭时,忽然有想法:“今年玉米收成最好!我要是都种成玉米,可真跌进米篓子了!对,明年就种它两三亩玉米!”刘罗锅儿兴致勃勃,四方打听,觅得先进品种几十斤,搁放家里,没事偷乐。也就有人受他蛊惑,买他这种几斤几斤的。来年一起种。一种傻眼,不是年景坏,是那玉米种有问题,玉米长呀长,开了花,每棵虽说结两三个穗棒,可这棒就是长不大,米也爬不满——刘罗锅儿只听人家说结穗多,谁料天意失宠!
刘罗锅去年冬扫雪不慎从房上滑下来,住进医院。老头头老婆婆安慰他:“天保佑你不死哩!”罗锅儿就傻傻地笑,忽然又咧开嘴:“我那篓儿没编好,还有几个凳子……”大伙彼此瞅瞅,齐声道:“你这真是干活不顾命呀!”罗锅儿在病床上撑着动,居然移出几厘米,大为惊喜,喃喃自语:“在这儿受几天罪也值!等攒够了劲儿,多下地,把住院钱捞回来,再给小闺女买件花衣服穿穿!”
小闺女是谁?话说刘罗锅儿家中四个儿子,都已成家。唯独无女,遂在十几年前从四叔那儿过继来一个女儿叫青青,当命根子,供她念书,串游时脖子上架着她,乐呵呵地说张三李四,侃东西南北。罗锅儿出去做工,想起闺女每天走几里路,不忍心,特意在回家时买了一辆“飞鸽”自行车,想起闺女上学决不能迟到,老伴儿早上做饭也得有个准,就买了三个表,二个手表:自己戴一个,青青戴一个,老伴儿用钟表;想起闺女冬天冷,就买个花棉鞋,正合脚,那绵细的心思,比娘还周至。我那几个表哥小时可从来没有享过他给予的偌大福分。我问青青:“你爹和你娘谁更亲你?”满以为慈善热心的大姑是首选,青青却念着爹,青青提起他爹遇到的一些不测,口口声声说:“俺爹可怜”。
过年我回家探望罗锅儿。罗锅儿此时病体痊愈,只是眼角有点陷,背更佝偻。我问起他摔伤的事,他居然来了一句:“你大姑没白亲你!”眼角涩涩地。我明白,罗锅儿原来也不是铁石心肠!
刘罗锅儿
2026-11-09 21: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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