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村方圆数十里都是丘陵地带,多山多坡,村道坑坑洼洼。村里人单靠种田为生,一年四季跟着老天爷的屁股转。咋的?
白水村缺水。
村里唯一的一条小河,每到双抢农忙季节,就早早地干涸了。田里没有水,种不下庄稼,全村人头顶着烈日,一张张脸都拧成了鸡皮疙瘩。
白水村也有风调雨顺的年头,雨下得不前不后,刚好在早稻熟黄的日子,断断续续下几天,大人和小孩冒雨收割庄稼,赶在雨水充足的时候把晚稻插进田里。
这些日子,白水村的田野,烟雨朦胧,稻谷飘香,轰隆隆的打谷机和大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雨也要下得不多不少,下多了,水淋淋的谷子摊在每一间房屋,没有火辣辣的太阳光晒过,只要一两个晚上,谷堆里就会冒出阵阵热气,伸手往热气里一回抽,黏在手心的谷子一个个裂开了嘴,吐出一根根嫩绿的谷芽。长了谷芽的稻谷晒好后,碾出的米是碎粒,带有黯黑色。村里人如果不是特别紧缺粮食,一般都拿这种粮食喂猪,猪是村里人财富的象征。
雨下少了,秧苗在田里还没有活下来,恹恹般饥渴的样子揪村里人的心;如果田里继续失水三五天,秧苗会在太阳下完全枯萎而死。
最好是在插秧的日子,老天施舍几个大晴天,等村民们晒好了谷子,下一阵子雨水,刚好够田里秧苗长成禾苗。等到双抢过后,大人们或是蹲在家门口,看着田里的禾苗喝水,长高,乐开了嘴;或是一群人约好在一个固定的地点,打牌,聊天;或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盘算一年的收成,计划一家的大事情。
正是这样的年头,姚家岭的姚素兰嫁给了白水村的孙二虎。白水村多了一个漂亮能干的媳妇,热闹了好一阵子。
按理说,孙家添了一门亲事,孙老头和田嫂两口子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两老并没有开心起来,却是担心和二虎分家的事情。
原来,孙老头有两个儿子,年长的叫大虎,憨厚本分,可大媳妇翠花是白水村出了名的厉害人物,遇到利害的事情,从来都不吃亏。女人很精明,会持家,早些年,和大虎精打细算砌了红砖房,从孙老头家中搬了出来。
砌房那年,翠花一家累得够呛,后来连粮食都跟不上了。为了省一份口粮,大虎被迫外出做生意,翠花在家带孩子,忙农活。二虎结婚这年,翠花的大儿子志强已经七岁,小儿子志勇五岁,两兄弟都能帮翠花做点事情了,大虎在外面也赚了不少钱,紧巴的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可是,翠花总是叨唠着先前的苦日子,特别是分家的事情。翠花分家的那年,志强两岁,肚子里有了志勇,刚好是新年,孙老头将一半家产,两间木屋,三担谷子,五斤猪油,分给了大虎,当时离早稻播种的日子还悠长着。
一家人生活不下去了,大虎才狠下心远走他乡,做些小贩生意,每月准时给翠花寄钱,少则两三块,多则五六块。
翠花打心里认定那年分家,自己得的东西太少。为这事,翠花明里来暗里去,跟孙老头吵闹都不知有多少回。
这不,二虎分家,孙老头叫上大虎。从大虎家到孙老头家,悠悠地走,十分钟的脚程。翠花就冲这事来了。
翠花反复叮嘱大虎,“不能多过三担谷子,五斤猪油。”大虎耷拉着头,心里攥着一句话不敢说出来,“多点,少点,啥子关系,都是自个家的兄弟。”
一路上,翠花说了不下三遍。
田嫂在里屋摆了三张小板凳,然后走出去。孙老头把凳子移到靠墙坐下,问田嫂:“来了没有?”
“快了。”
二虎探出一个头,钻进里屋,一屁股塌下,“阿爹,要分家么?”
“嗯。素兰呢?”
“她在剁猪菜,猪还没喂。”
“二虎她娘,你进来。”
田嫂提着一个桶,正要去喂猪,“这些事情,你们男人说了算。”
“我看两头猪仔分给素兰喂,我们自个留着那头母猪。”
“怕翠花那边不同意,一家子不和气。”
田嫂的话刚落音,翠花跨进里屋,直冲到孙老头子跟前,喘着粗气,“我当然不同意了。”
大虎慢翠花一点,急匆匆地跟进来,同样喘着粗气,“阿爹。分家啊!”
孙老头吭了一声,转向二虎,“把你娘和素兰都叫进来,大虎,你坐下。”
二虎出门叫素兰。素兰提着一张竹椅,走到翠花身边,“嫂子。你坐。”
翠花挪过竹椅,移在大虎后面坐下,不停地喃语,“我分家的时候,三担谷子,五斤猪油,这次也不能多。”
二虎叫娘。田嫂回头对二虎说,“你先进去,我还有事。”
孙老头干咳了几声,拿出家长的架势,“分家的事,我跟你娘商量过了,把两头猪仔给素兰喂。”
没等孙老头说完,翠花往大虎腰上使劲一掐。大虎痛得咧嘴,憋出一句话,“阿爹、俺娘都商量好了,就行了。”
翠花听大虎这么说,直从竹椅上蹦了起来,“不行,孙二虎是你儿子,大虎也是你儿子,手掌手背都是肉,三担谷子,五斤猪油,这次一个子都不能多。”
“年成不同,那个时候家里穷,都分了一半给你们。”
“现在不穷了吗,你孙老头子病了,死了,我大虎是不是要出同样多的钱?”
孙老头顿时铁青着脸,“我还没死,家里我说了算。”
田嫂一个人走到猪栏边,看着两头猪仔发愣,泪珠子渗出眼角。
素兰和二虎十分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大虎反手扯着翠花,“你给我坐下!”
翠花往大虎的屁股一脚,“窝囊废,软骨头,我怎么这么命苦,嫁给你这个窝囊废!”
翠花从里屋跑出来,坐在路边石墩上大哭。志强和志勇跟过来,翠花一手抱着志强,一手抱着志勇,“崽啊,我的崽啊,孙老头子偏心,你阿爹是窝囊废,这日子没得过,我们三个还不如死了好了。”
家务纠纷在白水村是常事,兄弟分家抄家伙大打出手,上法院打官司的都不是新鲜事。白水村的女人很精明,为争到一瓢一斗,都可以哭得死去活来。
翠花抱着两个儿子,三人哭成一堆,很快把整个村子里的老人、小孩都招来了。
几个妇女扶起翠花,翠花长一声短一声地啜泣,“大姐啊,谁来帮我做主啊,我那老头子偏心啊,我分家那个日子苦啊,三担谷子,五斤猪油,挺着肚子,背着志强,插秧种田,一个人忙不过来,把志强丢在田埂上,志强到处乱爬,几次都栽到田里,差点溺死。”
翠花觉得不够,就把怨气数落到素兰身上,“姚素兰,你这个狐狸精,一定是你使出本事迷惑了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