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到后来,青衣才觉得,命运就像一幅泼墨画,那么一滩浓墨躺在纸上,你永远不知道它会铺陈出怎样的山峦叠翠和波澜壮阔。
她想起那日心情不好,吃过晚饭提着工具就出了门。临走还嘱咐紫衣,记得晚些时候给我送件罩衫哦……
初夏的夜,池边的风微凉薄透,扯着她烦闷不平的心绪。
今天又有人来府里提亲了。
本地府尹苏振轩,带着女儿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来。楚老爷便眉开眼笑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苏如意。
如意,如意,多么美好的名字啊。总是有些人,出身官宦,锦衣玉食,花容月貌,就算嚣张些跋扈些,也总有好的归宿安排给她。这么多明显的背景和条件张牙舞爪地摆在那里,她能争什么呢?
呵……
停下笔来,青衣不禁失笑。她还真是有本事呢,对着满池睡莲竟然画起来人物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再也画不出别的。
画里的男子,着月白长衫,站在桃树下,满面春风,眉目生情。这样的画面怎么就印到心里去了呢?青衣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日日趴在石桌上扯线头,扯着扯着就扯到了心里。
画都画完了,总得写点什么吧……青衣刚想提笔,一阵风突然将画吹落。月白长衫,白皙手指,楚印南拾了画儿站在跟前。明明灭灭的光线,掩不住他饱满的惊诧和愤怒。
“青衣……”回廊尽头,紫衣抱了罩衫站在那里。夜风清凉,吹动她淡紫色的轻纱薄裙,止不住地悲凉涌动。
两个人不同目的的欺瞒,三个人各自悲凉的尴尬。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二】
姑苏楚家是江南大户,却不似其他商贾富绅一般霸着各路生意不肯放手,哪个行当都想掺一脚捞一把。楚家只做布匹生意,产各样的丝锦绫缎。大家都传,这楚家锦做的这样好,要不了多久就要成为贡品了啊。
可是,青衣想,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她和紫衣就住在城外的莫离村里。莫离村是以绣样闻名的,而紫衣善绣。
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没有多少超乎柴米油盐的祈盼,绣得不过是些素日里的平白心愿。所谓富贵吉祥不过层层叠叠花团繁复的牡丹花;而百年好合,绣来绣去也还是一双戏水鸳鸯,永远多不了一针也不会少一线。
可是莫紫衣,你永远不知道她的绣样会怎样得出尘典雅别致清新。
她也绣花,却是莫离村漫山遍野的莫离花。莫离村里,经年不断的便是这紫色小花,开在寻常巷陌田间地头,有时也开在年轻女子的云鬓间,摇摇曳曳袅袅婷婷,看得人顿生柔软。
而开在紫衣绣样上的莫离花,是莫离村里最美的。
门前榕树下,莫离花一季一季地开满紫衣的绣圈,花瓣娇娇颤颤地从玉色指尖下伸展出来,看得人心里酥酥痒痒的,直想伸了手去挠。
这以后,紫衣便被请进了楚府,每日在楚家锦上绣些花样。青衣便也跟着住进了府里。她是坐不住的性子,每天在楚府里横冲直撞,抓鸡挠猴。开始的时候紫衣训过她,楚印南总护着,说什么“年少无知”“由她去罢”之类的话。日子久了就没人敢惹她,只有楚印南每天笑嘻嘻地陪她在院子里玩闹。
是这样青葱率真的年纪,喜欢上一个人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呢?青衣甚至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给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动荡开了。
【三】
府里都被青衣翻过几遍之后,她便拖着楚印南去街上晃悠。一家一家的门面走过去,青衣就得扶着墙根才能挪出来了,然后再一个一个摊子地去划拉东西。楚印南为着家里的生意也不大来街上闲逛,便跟着青衣两个人喜气洋洋地欣赏这热闹景致。
就听后面有婆子碎碎的小脚撵着,小姐小姐,慢点……
笨死啦……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找不到……
青衣朝楚印南吐吐舌头,好厉害的哪家小姐。
楚印南瞪她一眼,快走啦。
后面有声音絮絮地飘过来,小姐,你要是都没相中的话我们还可以去楚府,我听家里丫头们说,楚府里的那个绣女,绣的花样儿可好看了。破了的衣服她绣上个花儿,比新的还好看呢……
好眼光!青衣刚想拍手大赞,就听她家小姐“哼”的一声,不过一个绣女,会有什么能耐?
小姐若是看不上,不去便是了,何至于这样说人?
你算个什么东……
她看着楚印南,尴尬地红了脸,楚少爷……
在下好像不认识小姐吧,好人家的女儿不该随便就认识陌生男子呢。失陪!
青衣瞧她负气的样子,撇撇嘴,楚印南你惹祸喽。
第二天一早苏如意便来了,拿着件鹅黄单衫居高临下地站在紫衣面前,这可是我表姐林美人送的,小心别给我弄坏了。
紫衣恭敬地应着,小姐放心。
紫衣,不想做的就别做了,我楚家不缺这几个钱。
楚印南,你怎么敢?我爹可是府尹,我表姐是美人,你不怕得罪了我影响你楚家的生意?
笑话!做生意靠的是手艺,我楚家到不怕这些。
……
就是这样得罪下的吧。
楚家的生意渐渐有了阻滞,不明不白的理由,或明或暗的提醒。连紫衣都起了疑心。
怎么回事?
还不是看上楚印南了?拿她家里的势力压人呢……
紫衣就继续拿了撑子没声没响地绣花样儿。
【四】
那天的事情过后,紫衣便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任青衣怎么叫都不肯开门。青衣心里是有愧疚的,为自己这不经意的破坏。
六月二十四一大早,紫衣早早便没了人影。想是当朝太子路过此地,看热闹去了吧。
也好,青衣想,出去看看,兴许心里就好受点了。
傍晚时分,府里突然涌进大批的官兵。所有人都惊慌莫名,只有青衣戳戳这个捅捅那个,不胜忙乱。
却是太子侍卫。
宣,楚家锦花色绝伦绣样无双,即日便为上品官锦;楚府绣女莫紫衣,才色殊绝,明日便随太子仪仗回宫,封绣妃。
……
原来,六月的江南,依然花红柳绿明媚如春,娇俏女子眉目如画轻愁似烟,引得太子直接把船开到了面前。
……
这样欢喜的局面,青衣再笑不出来。
紫衣就走上来拉住她,怎么?你都成皇亲国戚了,不高兴么?
青衣看着她,慢慢就流下泪来。那么多的前尘往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都是紫衣方方寸寸的好。
晚上睡觉,青衣从背后抱上来,刚叫了声“姐姐”就泣不成声。
紫衣笑着回身,傻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