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气阴沉了好多时候,就像儿媳妇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总见不到个好气色。
立文一点都不喜欢长沙,其实不仅仅是长沙,还有武汉。不喜欢归不喜欢,可她还是在这两座城市辗转了快二十个年头。
近十年来,立文的生活空间不大,整天呆在主人家占地面积一百多平方米的小洋房里,按部就班专心地打扫卫生,墙壁抹得都能照出影子来。不过墙壁上的影子会让她变形,瘦弱的身材变得五短三粗,粗糙的脸上就像没洗干净,带点自然卷的头发夸张地蓬松着。墙壁就是墙壁,不像老家的湖水,湖水中立文的影子充满了朝气,那么年轻,眼中含着春天般的笑容。
立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望着墙壁里的女人拢了拢头发,对自己的样子还是不满意。其实,立文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阳光了,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脸上的皮肤还是那么粗糙,一点都不像少女时那么细腻,虽说脸色白了一点,因为瘦削这白反而让她脸上的皱纹更加清晰,显得苍老而病态。
立文想,可能是以前被太阳晒得太厉害了的缘故吧,反正都这把年纪了,再好看也逃脱不了做佣人的命运。立文想到佣人两个字,就会联想到奴隶,立文总是弄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为什么农村的女人到城里来打工,做家务就成了佣人?她到底是佣人还是奴隶,这让她很苦恼,也觉得气闷。
立文把拖地桶提进厕所,把里面的水倒进马桶,马桶里立刻翻起一阵好闻的玫瑰露香味,这香味是主人喜欢的气味。据主人的女儿说,玫瑰是一种花,这花到底长什么样子,立文的脑子里没有具体的概念。还有什么菊花、茉莉花、茶花、牡丹花和兰花,这些花名在歌词里面出现过。立文的心里,无论什么花都比不过老家的桃花好看,更比不上老家的荷花那么野趣横生。
立文想起老家的桃花,眼前展现出纵横交错的沟壑、草房子、稻田,还有那些面容。每年春暖花开的三月,桃花一树一树的长在邻居家的院子里,不知不觉中花儿开了又谢了,接着就看到树上结满了桃子,又大又红,很好吃。桃花好看,可惜开花时间很短,桃子好吃,可惜邻居只能丢一两个解解渴。而荷花呢?想起荷花,立文眼前立刻荡漾着一望无际的湖水,满湖的芦苇和望不到头的荷花,还有那几条小船,小船上欢快的笑声和歌声,小伙伴们的样子在眼前重叠,立文的泪水像水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湿了身上长围裙的前襟,忍着的哽咽声爆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音很像受了惊吓的小猪仔的哼哼声,把自己吓了一跳。
立文立刻忍声用手捂住嘴巴,看了看对面敞开的房门,想起主人已经被女儿接去过中秋节了,要过完长假才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2
在立文的记忆中,兄弟姊妹六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除了苦难还是苦难。
父亲当过兵,十五岁被拉去当壮丁,本来可以去台湾,舍不得父母,偷跑回来,途中成了土匪,被抓住时差点枪毙,据说得亏他当了土匪才保住了性命,坐了几年牢送回家,回家途中遇见了母亲,把她带回了乡下。父亲除了对母亲好,对他自己的父母都不好,孩子是他的出气筒,家里没饭吃,做事辛苦,就要找孩子发火,火气来了活生生把儿女打得晕死过去。立文记得父亲打他们的时候,母亲坐在桌子边吃着肉皮,时不时的喊一句:“打得好,不听话的小畜生就是要打。”村子里的人说他们打孩子真是‘一个拿刀杀人,一个拿盆接血’的德性,是世上少见的心毒父母。
父母每天都要惩罚一个人,惩罚得很厉害,受罚的人伤痕累累。不清楚是因为挨打身体受了伤,还是挑重担压伤了身体,还是被饿得,六个兄弟姊妹都长得比较矮小,一个都没有超过父母,连长相都没有超过。立文打心眼里惧怕父母,还带着恨意,她更恨她的那个一辈子没有给过她母爱的好看的母亲,恨的时候真希望她不是他们的孩子,或者是早就死了,这样就不用活受罪了。立文的母亲耍赖耍横很少参加集体劳动,菜地都不伺候,家里贫穷得一无所有,兄妹六个打着赤脚过冬,脚跟烂得看得见骨头。‘她就是个懒婆娘,’立文每次听到有人这么骂母亲,她都不敢回嘴,低着头走开。少女时代唯一让她感觉快乐的时光是走出家门,挑担子也好,放牛也好,出门了就可以远离父母的呵斥和暴打。当然,立文最喜欢的还是湖,和女伴们下湖捞水草肥田,她可以一整天不停嘴,淤泥里的荷梗很甜,野篙笋很香,菱角莲蓬都是她喜欢吃的食物,回到家即使父母责罚她不许吃饭,她也不会觉得饿。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是近些年听城里人说的。立文怎么都没有想到,母亲五十三岁那年病得很严重,到县城检查说是癌症,家里没钱,母亲痛了两个月死了。死的时候六兄妹都在场,母亲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顺个摸着他们的脸,眼中充满了慈爱,好像有许多话要对他们说,可惜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就死了。立文哭得死去活来,为父亲、为母亲、为自己、还是为迟到的母爱?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地方上的人都说她母亲死得值,因为她没有受过劳苦的折磨,而立文觉得母亲是最苦的女人,好看的身材从来就没有穿过好看的衣服,刚刚盼到有饭吃,却死了。
3
立文真正的幸福是婚后的那些日子,家是个穷家,穷得家徒四壁,男人是个老实男人,老实得看上去很木讷。男人对她好,这样就足够了。第二年立文生了儿子,男人待她更好了,立文发誓要让儿子幸福,不让儿子挨饿受冻,立文真的做到了,没有骂过儿子半句,她让儿子的童年真的很快乐。可惜家里的房子越来越旧,土地里的收成交了苛捐杂税之后,连感冒都看不起了,儿子读书也难以维持,男人跟着村子里的人去了武汉挑扁担,立文在家种田。儿子上初中了,住校,一年要交很多钱,土地里的苛捐杂税更重了,立文决定跟着男人到武汉去挑扁担,两夫妻慢慢攒了几个钱,他们计划着送儿子上大学,计划着做房子,可惜等到儿子初中毕业时,学习一塌糊涂,好在儿子沉稳,坚决不肯上高中,说他的理想是开车。
男人一听就赞同了儿子的计划,带着儿子租住在城郊城郊,儿子还没成年,呆在家里做饭,立文两夫妻早出晚归挑扁担,手上的钱看看多了起来,等着儿子满了十八岁拿到驾照,买车跑货运。一关一关都过了,儿子的车子买好了,计划着再辛苦几年把老家的房子做起来,两层就可以了。在外面租住着最狭窄的房子,看人眼色,挑扁担挨骂受气,被城里人打过,被老板耍赖,被城管抓着罚款,每个月交人头税,还要办理什么
何处是归程
2026-10-16 17:4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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