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六七年前,我像现在这样,背着画夹,走在这条宽阔的高速公路上,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幻想过流浪汉一样的生活,对任何事情蛮不在乎,遇到了也不懂得珍惜。
我所来到的柳镇是一个喧闹的地方,宽阔的高速公路通向镇中心。也就是侧头转身的工夫,接连五六辆机动车从我知旁呼啸而过,公路两侧田地里的玉米茁壮生长。
许多年之前,我曾经来过柳镇,而且不止一次,我原本以为多年之后,柳镇的变化也不过大同小异,可事实上,眼前的柳镇在我的记忆中无法寻觅其踪影。我好像从未踏上这片土地,对柳镇来说,我始终是异乡人。
我向过路的老人问路,也许是我的口音的问题,老人反应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是谁,要去哪儿。
我第二次踏上柳镇的土地,具体来说,距今已经六年了,或者七年了。那时候,我带着失落的心情辗转千里,拜访柳镇,我所持的理由是来此写生,这里有我需要的景物和色彩。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的柳镇全然不像现在这样,她是清秀的,留给我的全是美好的印象可是现在,那些印象连同印象产生的根基全都消失殆尽。
柳镇的北面,偏离镇中心的尾部,是一片山岭,东西散开,绵延二十多里,与高速公路遥相呼应。西侧的小河依岭而流,穿过山岭和公路。河流的两岸生长着白杨、杨槐,垂柳和松树。我所借宿的房东是一位老人,山坡上的人家零星散居,老人的房屋趴在西坡,从绘画的角度上说,是一个极好的观察点。
老人有一儿一女,女儿嫁了出去,儿子远离故乡,去了大都市。老人说儿子曾让他搬到城市去住,可他住不习惯,整天上楼下楼,头晕目眩,还是在家里过得舒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人陶醉似的笑了,夕阳打在他的脸上,像他的笑容一样灿烂。
老人养了一群羊,农闲的时候,便赶到山破上去放牧。时值盛夏,野草已经开过,野花生长旺盛。老人拂晓起床,吃了早饭,便将羊群赶出羊圈,握起羊鞭出门,方圆二十多公里的山坡是羊群的天然牧场。当我第一次看到老人站起来走动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的右脚明显比左脚短了一截,两条腿有点儿跛,走起路来,右脚脚掌拖着地。
老人直到天黑才会回来,这个时候,我便整理好画板、调色板和其他必备画具,出了门,坐在潮湿的山坡上,想要画下我心目中的夕阳美景。
到达柳镇的第一天,并不是一个我需要的天气,云层太多,几乎遮住了太阳的光芒。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很糟糕,云层或者太盛了,或者干脆一点儿云彩也未出现,夕阳的景象缺少了铺垫,我想象中的色彩应当是血红色,由一点,向四面的天空扩展,可它始终没有出现,或明或暗,总不能恰到好处。我心里烦躁不安,手里抱着画板,坐在潮湿的草地上,沐浴着凉爽的风,对着虚无的天空发呆。
我的内心里充满忧伤,更让我束手无策的是我不清楚这份忧伤从哪儿来,又要去向何方。
开始的几天,阳光灿烂,住在山破上,山风吹来,让人倍感清爽。我知道,根本不是天气的错误,是我糟糕的心情使然,我的心里充满了惆怅,无来由的烦闷。我的心情让一切与我无关的事物染上了惨淡的色彩。
在此之前,我和我的同学和老师到泰山去写生,那时,我还同女友处在热恋当中,我们上了十八盘,登上玉皇顶去看日出,带队的教师向我们介绍泰山上的石刻和浩瀚无边的泰山文化。那是我们毕业之前的最后一次写生,我记得女友很高兴,我画了很多泰山古树和风景的水墨画,直到我的手累得发麻。即将离去的前一天中午,我和女友找了行两辆自行车,沿着宽阔的马路兜风。女友非常兴奋,她骑的飞快,我的自行车制动功能过于敏感,所以我总是落在后面。我在后面喊着让女友停下来,可她充耳不闻,她的长发飘带一般掠过公路两旁的杨槐。后来,我才得知,我们那一次冒险,让同学和老师们好找,他们甚至想起了打报警电话。
当眼前出现一片麦田和河流的时候,女友累了,将自行车停在路边,我追上来,问她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我累了,脚疼。她说。
我们推着自行车,沿着河流往上游走,高大的树木遮住了盛夏的烈日,只有一些光的斑点落在河边的沙地。我和女友艰难的推着自行车上了山,野草刺鼻的气息让风带下来,味道呛人。女友虽然很累,但是精神振奋。我们翻过一座山岭,远方更高的山岭层层叠叠,绵延不绝。
那一天我们玩的非常兴奋,我们把自行车料在一旁并排坐在一起,观看远近的风景。我们在一起互相温存,彼情彼景,我甚至产生了与女友白头到老的想法。
太阳地一寸一寸地下了山,晚风吹来,让人感到分外的凉爽,女友说她有占冷,我把外衣脱给她。下山的时候,女友不小心崴了脚,我推着两辆自行车,拉着她的手,走下山破的困难可想而知。
我不住地对女友抱怨,抱怨她不该骑得这么快,这么点儿山,没泰山的一半壮观,爬这么高干什么,还得下来,时间这么晚了,我们还得赶回去。女友对我的指责毫不在意,她痴迷似的指着西天那点残阳对我说,你这那夕阳,多美。
西边的太阳只余下一点惨淡的血红,说实话,我并未看出当时的景象有多壮观,有多让人流连忘返。我闹不懂为什么女友的眼睛会如此闪烁,她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她有一个惊世骇俗的重大发现,每一个人都应当因为她的发现感到精神焕发。
我们赶回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带队的孙老师将我们训斥了一顿,并且警告我们以后这种事情不能再次发生,他说,如果出什么事儿,你们哭也找不到地方。
转眼之间毕业了,一张张熟悉的脸转眼之间各奔东西。我在父母的资助下,办起了自己的画室。我对未来的计划很简单,用自己的色彩画出一片属于的天地。对于色彩的选择上,我喜欢用暗色、冷色,孙老师曾经同我谈起此事,他就我所历经半年画的一幅春景图提出看法,他说我笔下的草地、甚至阳光,都是暗色,不能说这样一有什么不对,与此相反,这样做也许很艺术,恰恰反映了我的视角和对景物独特的体验,可是我想说的是你的态度问题,暗色对人容易产生压抑之感,我不清楚你压抑的感觉来自何方,对一个人来说,这是很危险的。我当时认真地听他讲,自然他说的都是实情,可最关键的是,是我在作画,而不是他,那幅油画,我搭进去了半年的时间,是我的心血,我不容许任何人对它有所置疑,所以我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