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我娘出生于上个世纪30年代,娘大爹两岁。爹五岁娘七岁的时候,他们就订亲了。
十一年后,16岁的爹娶了18岁的娘。那些年,人人都吃不饱。那年,恰逢娘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在那个困苦时期,娘吃都吃不饱,更别说用奶水喂孩子了,娘看着手里的两个婴儿嗷嗷待哺,求着爹拿仅剩的到关键时刻救命的粮票去换米粉,爹嫌女孩没用,没听娘的,就这样,一对双胞胎很快结束了在人间的历程。
为这事,娘和爹一直没说话,当年娘恨爹的铁石心肠,恨他连亲生骨肉都不顾,两年间,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说过一句话。几十年后,我问他们当年为什么不离婚,他们说在那个时代根本没有离婚这个概念。
也许,在那个年代,深受老农思想影响的他们,觉得过日子就是靠着粗茶淡饭安安稳稳地生活。我一直想,在他们的思想里,支撑他们过日子的是爱情还是亲情呢?
爹的脾气一直不好,娘的心肠却和他相反,很软。一天,二妹从城里寄了两百元钱给他们,本来是做女儿的一片孝心,却因此引来了一场争吵。
晚上,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突然坐起来说:“老头子,琴子在外面也不容易,她的两百元钱寄给我们,我心里不安,还寄给她吧,叫孩子在外面吃好点。”
爹一听,坐了起来:“你这个老奶奶,真讨嫌,你能不能让孩子安心点啊,整天叽里咕噜的,孩子给钱给你买了吃也不好。”
“你这个老顽固,你就会自己享福,有没有心疼过孩子。”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心疼过孩子啊?自己家的孩子,她有钱她就寄过来,我知道,琴子的日子过的很好。”
“那对双胞胎不是你害死的吗?你现在还不知到后悔,儿女你不心疼我心疼。”
“你这个老婆娘,你懂几个,那两个娃又痩又小,活下来也会把你拖累死,真到了那天,你哭都来不及。”
沉默下来。
娘躺着,手里一直捣鼓着这两百元钱,爹翻了个身,他们各想各的心事。
第二天,娘依然起的很早,忙完早饭,喊爹吃饭,好像前一天晚上就没吵嘴似的。
娘这一辈子好像就专为爹活的,从早到晚,洗衣烧饭,家里家外,全是娘一个人忙活。偶尔爹下地干活,累了点,娘就念叨着“哎呀,老头子吃了苦了,烧点好的给老头补补。”娘就这样,一辈子,冷着热着呵护着爹。
日子在他们的冷暖中像叶子一样,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娘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娘病了,舍不得花钱,不肯去医院,爹每天拖着三轮车载着娘去小诊所吊水,可她的病查不出病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有时半夜里发热,烧得迷糊,爹守着她,为她端水送药,大半夜的专程去大夫家,请来大夫为娘打点滴。天长日久,爹学会了打点滴,这样,爹不用载着娘在路上来回奔波了。
一晃一年过去了,娘的病好好停停,停停好好。快要过年的时候,娘却病得更厉害了,烧得不省人事,还不知道自己打着点滴,手在床上乱动。第二天娘被送进了大医院,六十多年来,这是娘第一次离开爹,爹在家里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爹好像突然间老了,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家里左右晃荡,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爹时刻焦急着,在院子里转着,盼着娘早点回来,几天后,爹一急,病倒了。
爹住院的病房就在娘的隔壁,我们害怕爹担心娘的病情,就没让他们见面。爹在病中,还喃喃着要见娘。我拿来他们几年前拍的照片给爹,爹看着照片里的娘,突然老泪纵横地激动起来,像个孩子。他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时刻。
爹想着娘,却不知道娘就在隔壁。他们就这样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爹出院那天娘快不行了,他在我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路过了娘的病房,当时娘的病房半掩着,从门外就可以看到娘那放满医疗器械的病床,爹路过了,却没看到娘,那就是他们在这一辈子相依相伴的人生路程中最后一次最近距离的接触了。真希望时间就定在那一秒。爹被接到城里亲戚家,避开了娘的丧事。
五天后,爹回来了,问我们娘在哪?我们告诉他娘在南京的大医院治着,过两三个月才好。爹就这样在院子里东边走走,西边摸摸,常常对着照片发呆。爹在突然间没有了娘的唠叨好像缺少了什么,不习惯一个人寂静的的生活了,他时常驻着拐杖在院子里转着。有时能出神地看着一草一木,生活好像突然在爹的眼里失去了味道。
一天,爹在屋里哭了,岁月的手擦着浑浊的泪,好久好久没见娘了,说想娘了,布满褶纹的脸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颤抖的手愈发显示出时间的脚步。两个月后,爹随着娘去了,只有他久久走动的背影留在了院子里,也留在了我们做儿女的心里。
爹内心脆弱外表刚强,娘内心刚强外在脆弱,他们能在内心和外在相反的情况下踏踏实实地过了一辈子,其中夹杂的风风浪浪,荡起了他们生活的本质。也许他们的平平淡淡才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