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我没见过何蒲,她就两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这样跟我描述何蒲的。
“细高的个子,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白色的短袖汗衫,很好认的啊。”停顿了一下她又问:“你见过吗?”
我还是说没见过,老人家有点着急了,用手比划着何蒲的脸型说:“他就……”我又说了一句没见过打断了她的说话,她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我打量了一下站在我面前的这位老太太:穿一件暗花色的圆领衬衣,黑色的布鞋上面粘满了尘土,手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她也在看着我。
她把停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后就把那个黑色的布袋摁在大腿上开始掏起那个黑色的袋子来,她掏出了几个硬币,看样子刚想往我的瓷罐里扔的时候手突然又停了下来,向那边那个正在募捐的小伙子看了看。不过她还是把两枚硬币扔到了我的瓷罐里,硬币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然后她收起布袋转身蹒跚着往小伙子那边走去。
看上去,对面那个小伙子的裤子是有点脏了,似乎比我的还脏。在此之前,我就这样一直坐在他对面的墙角侧着脑袋掏耳朵。我也不记得我的衣服几天没换了,头发长长的垂到我肩上,胡须老是往两边肆意地开着叉,从身上传出来的恶臭让我自己都受不了。但也没办法,做我们这一行,形象很重要。这一点,我想你也清楚,谁愿意往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面前的瓷罐里扔钱呢?何况这还是特殊时期。说到瓷罐我不得不说说我面前这口青瓷的罐子,听说这是一个宝贝,古董店的老板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哼,四十块,他一定是坑我了。再说,它跟了我四十多年,我有点不舍得。
这一次,她先往小伙子面前的募捐箱里塞了几个硬币才开口询问何蒲的。她边讲边做手势,一会儿抱腰,一会儿比划高度。但她的手还是无力地放了下来,我看见小伙子的头摇得像泼浪鼓似的。
离开小伙子,她就掂着脚站在马路边倾斜着脑袋往北川的方向看了又看,又问了几个路过的人,她比划的手放下来之后就又向我走来过,在我身边坐下。她就这样煽动两片干裂的嘴唇跟我讲起她的故事来。原来她是从北川迁出来的难民,说好在这里等待她的老伴何蒲的。说着说着她就说起她的往事来,那种溢于言表的情感似乎让她年轻了五十岁,从她脸上荡漾的那种表情我可以知道她和何蒲之间的几十年是怎么样的相儒以沫。他们都是成都人,当年为了响应政府号召就双双支边来到北川,两口子一干就是一生,后来儿孙都在北川县扎根了,这次地震他们还算比较幸运,家里其他人都撤走了。老两口子坚持到最后,直到今天她才从北川撤出来,而她老伴则还在北川,他们说好在这里等的。
这是一个废弃了的收费站,北川地震后,这是我第一天来这里蹲点,收费站南边是一个小镇,这条路是往北川的必经之路。可以想象我这一天来的遭遇了,除了两枚硬币,我身上还是我很久以来积攒下来的六十一块。从早上开始我已经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嘴唇干得像火烧了似的生疼起来。而对面的小伙子桌子底下一箱矿泉水,我已经看见他刚刚给那些从北川往南迁的群众发了好几瓶了。
小伙子就这样走过来把水塞到了我的手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又走到老人家面前,把水瓶打开送到老太太面前。他斜着眼睛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然起来,我知道他肯定是在暗暗地骂我,但没关系,我一点怪他的意思也没有,我似乎还有点怪起自己来。手里攥着那瓶水我在想着是否该尽快挪一个窝了,但去哪里呢?我没想好,往被走30里就是北川县了,那边的情况就更不用提了。我把矿泉水一口气喝干了,剩下来的时间我只好看着老太太一点一点地滋润她的双唇了。小伙子的眼睛又往这边看过来,好像在说,看什么,你这个只会索取的人,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没敢再往那边看了,慌张地低下了头。也许我也真该为灾区做点事了吧。
夜色沉下来,老太太慌张起来,站在路口向着那条向北川延伸的公路一直眺望着。来了一辆车,把募捐的小伙子接走了,但老太太坚持不走,谁劝都没用,她说她要等待何蒲,“他不会走的,他说过要在这里等我的。”车子走了,她就站在那里向北张望着夜色。

第二天
那小伙子的裤子还是没换,真的很脏了,我看着他的裤子,看了很久,他也往我这边瞟。经过一天的相处,我似乎对他有了一种亲切感,于是我就想走过去跟他说说话,走过去了,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随意地翻着那本签名的本子用眼睛的斜光看着我,不屑地说:“捐款啊?”我笑了一下,有点不自然起来,我指了指他说:“你……你是哪里来的啊?”我想我是说错话了,但他还是回答我了,他说他是江西来的志愿者。我咳嗽了一下,把口水溅到了他的桌子上,我紧张起来,慌忙用袖子去擦,我感觉我手有点哆嗦。我怕他会生气,暗暗地看了看他。他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表情,可能真的有点讨厌我了吧。
我尽量地避开他的眼神,我装做自然地扫视起四周来。这时候我才发现昨天那个老太太,她坐在马路边,小伙子也看到她了。老太太的布袋还是攥在手里但已经粘了不少的尘土,眼睛肿了,目光呆滞地看着通往北川的那条公路,她见人就问何蒲的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似乎那些我想说的话都被小伙子给说了,我只有跟着他附和几句。我们把老太太扶到小伙子募捐的长凳上,小伙子把面包和水那出来,但老人家吃不下去,她嘴里还是叨念着那句话,“他不会走的,他说过要在这里等我,他说过要在这里等我。”我不知道一个晚上的等待那是什么滋味,但看着老人家憔悴的眼神,我或许也能了解到一点什么,我们似乎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等待何蒲的,这句话还是让小伙子说了,他说:“老奶奶,不要急,您老伴一定会来了,您不要急好吗?我们同你一起等好吗?”老太太还是用呆滞的眼神看着我们,点点头眼泪就出来了:“好,好,你们都是好人,何蒲,何蒲他一定会来的。”
远远地那边来了一辆采访车,在路旁就停了下来,看来他们怕走错路,车里下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记者,向小伙子问了几句后,眼神就落在了身旁的老太太身上。他用亲切的语气问候道:“老太太,您是在等人吗?”老人家看了看他们的车,又看了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们是去北川吗?”记者肯定地回答了之后,老太太迅速地站起来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记者对记者说:“同志,带我一起去吧?带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