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石镇上有两个憨子，人们叫他老憨，小憨。他们赤身露胯，蓬头垢面，冬日里脚裂能塞五分钱（硬币），夏秋天蝇围一大片；他们无家可归，猪狗不如，经常街头巷尾，村前屋后，卧哪睡哪，走哪吃哪；他们是“乞丐”，又不是乞丐，因为他们从来不去，也不会乞讨。实际上在那年月里，家家无梁，人人挨饿，向谁讨要？
这天，日头已经偏西，二憨的肚子里还在唱“空城计”，他们趔趄着到处寻觅。粮食已难找到，死猫烂狗，爬虫野菜，甚至草根树皮，都是他们要找的食物。他们一面找一面反复哼着跑了调的歌，似乎这样才能找到吃的。“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能吃饱，一个萝卜顶住天，全国人民吃半年；一粒麦子大如碾，煮不熟来咬不烂；饿的球长脖子细，老哇(乌鸦)窝里唱洋戏。”
“老憨－—，老憨－－，快过来！”支书娘急切地喊。
老憨停了唱，慢吞吞地，一拐一拐向她走去。
“我那小孙子折了，你把他送到南山吧。给你五毛钱，喝碗豆腐汤。”
老憨拿着钱就要去饭馆，被老太太喝住了：“先去，回来再吃！”
他只好到她家里，把杆草卷儿夹在腋下，一拐一拐地走了。这一切，小憨看得清楚，他羡慕死了，便鼓足勇气，敲开了大门，开门的正是支书，小憨乞求说：“你家还有死孩子没？我给送到南山，给我块红薯也行。”支书正为丧子心痛，一听这话勃然大怒，抄起一根棍子向他劈头盖脸打去。可怜小憨饭没吃一口，被打得头破血流，跌跌撞撞跑了去。
夜，很深了，老憨叫醒小憨，塞他一块香香的肉，小憨狼吞虎咽地吃着，那味道真是好极了，似乎一切伤痛都被这说不出的美味驱走。他不用问，就知道这烤肉是支书的儿子，因为他不止一次吃人肉，只是今天吃来格外消受，仿佛那伤口也立即长好。他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也望着他，那是明朗的勺子星，但他不知道。
“日他娘，咱咋碰不见顶天大萝卜？”小憨问。
“龟孙的见过，那是吹牛庇。”
“吹牛庇就有大萝卜？”
老憨在这种时候，总是得意地摆出无所不知的架子说：“那是蛮，一吹牛庇，要啥有啥。”但他今天没有更多的话炫耀，他累了，要睡觉。
“哪有牛庇？咱也去吹个白蒸馍吃。”
“欧（牛）尿里鱼也会有，你明个去吹吧！”老憨有些不耐烦了。
过了几天，小憨能去寻食了，这些日子可把他饿惨了，眼下肚子里正“唱洋戏”，他来到牛棚里，见牛屁股上喷水的家伙，就过去口对口的吹。可吹了半天，弄得满脸牛屎，还差点被牛蹬翻在地，却不见大萝卜出来。他只好去问老憨，老憨见他熊样，笑得流泪说：“前天支书欢迎参观团，我拾了一个‘两响雷’，你拿去欢迎欢迎，就能吹出大萝卜了。”小憨真个把炮仗插进牛庇里，一点火，“嗵－－嗒－－”把个牛庇炸差（裂）了，痛得那牛乱扭屁股，哞哞直叫。这一下惊动了支书，他狠狠地掴了小憨一个耳光，手上却沾了许多牛屎，更加气急败坏，立马召集会议批斗“吹牛庇”的老憨和小憨。
小憨感到委屈，说：“是你吹的顶天大萝卜，我也想吹来吃一口，可它不出来，欢迎也不出来，你是咋球日弄的？”
与会群众哄然大笑，严肃的批斗会，成了说相声一般。
小憨却眨着眼，满脸牛屎上印着手印。他真不明白，支书吹得出，他为什么吹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