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一直都清楚自己的生活该是如何规划,一个个念头如同她心爱的格子图案一样清晰。当然,这只是在她遇到曲之前。那是一种外强中干的软体动物,坚硬整齐的外壳下是敏感抗拒的肌体,绝妙的伪装。
童无所事事的时候,喜欢窝在沙发里听音乐,顺便摆弄自己的手指,使它们发出有趣的爽脆声音。她仔细在灯光下观察自己的手指,纤细得毫无生气,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处的开水烫痕依旧幽怨地泛白。幼时的记忆很能磨炼一个人的意志,不一定使他坚强,却使他学会保护自己。这也是好的。她的指甲总是剪得短短的,色泽近似透明。lily常不无羡慕地在童耳边说:“我好想拥有你这样的手指头啊!割下来给我吧!”童总回答说:“好啊,等我不爱它们的时候就给你。”
这时候电话响了,lily的声音在电话里还是甜蜜无比。童开始幻想那是一种糖果的气息从话筒里传来。
“阿童,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啊?”
“没有。不过回来就好。”简明扼要是童的一贯电话作风。
“天啊!你这家伙居然不想我这个死党……”lily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在想谁,阿童?”
童不想说话,将话筒贴近音响。
“好,算你家的摇滚厉害!明天我就来看看你这个傻瓜,挂了!”lily伪装出怒气冲冲的腔调,引得童微微一笑。
是的,我们需要学会伪装这门课程,恰到好处的坚决果敢。
童喝着凉白开,突然觉得自己映在玻璃杯上的脸孔无比滑稽,像青蛙一样拥有了夸张的,好奇的圆眼睛。她不自觉地忆起曲在大学时代参加的名叫“青蛙跳”的乐队。曲在乐队中担任鼓手,穿淡蓝色的体恤隐在咆哮的主唱和其他乐手后面。他也没像其他乐队成员一样弄出形态各异的发型,而是简简单单的短发,偶尔会是小孩子般的平头。童那时就怀疑他是个羞涩的人,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被目光包围,灼伤。
童喜欢以手来判断人的种种。初见时,童就注意到曲有与自己相似的修长瘦削的手指以及剪得短而干净的指甲。她牢记这一点,这一点很重要。
第二天lily在傍晚时分拎着大袋的零食来了。lily穿了叮叮当当的民族风的及膝麻布连衣裙,巧笑吟吟。两个人照例拥抱着问好,只是lily的身体温热,而童则冷而僵硬。
“我去云南的时间里,你都在做什么啊?准是没天没夜地看电影,写字吧?”lily的明眸皓齿在昏昏的台灯下显得特别不真实。
童嚼着木糖醇,微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像我妈啊?难道你家jue没有嫌你啰嗦吗?”
“你呀……”lily皱皱眉,仿佛完全知晓童的心思似的。她接着便热情洋溢地拿出她与jue一同在云南拍的相片,一张张地讲解。这个叫做jue的美国人拥有西欧人的干净硬朗面部线条,以及童喜欢的清澈棕色眼眸,笑起来两颊有极富感染力的笑纹。lily随父亲在本市对外接待处工作,结识了带着迷人笑容的jue。lily第一次说到jue的时候,童就想起一个句子:someonemayfallinlovewithyoursmile。
两个女孩窝在米色布艺沙发里嚼着尚温热的玉米棒,喝着咖啡色奶茶,融在现实与记忆交织出的暖意里。童好久没吃这么多甜食了,感觉很奢侈。看的是旧片子《Anaffairtoremember》,两人照例哭得无语。渐渐止住后,lily突然哑着甜美嗓音说了句:“我在大理看见曲了,真的。”
童明显感到心脏猛烈地一颤,但依旧平静地回答:“哦。”
lily惊异于她这番反应,却又是习惯的。她对着空气叹了口气,说:“某人可是独自游大理呀!真是两个傻瓜……”
童不停往嘴里塞石头巧克力,自言自语:“甜得刚刚好——看来我不能总买雪花牌巧克力了吧?”
lily夺过巧克力袋,瞪着眼瞧童,却一时无可抢白她,只呆呆地说了句:“我妈说,苦命的小孩才喜欢吃甜食。”
“呵呵~~瞧你的眼睛,真跟青蛙一模一样!”童的话一说出口,心脏又狂跳起来,悔像海浪般接连不断。这时候,她的眼泪不约而同地涌出来,喷水泉一样无法抑制。lily随手递去一个蓝印花图案靠垫,远远看着她。这是童第一次在lily面前不是为了影片而掉眼泪。她朝lily摆摆手,意思是不需安慰。
lily就看着童,忽然想起中午和jue一起吃的蚌,躲在坚硬贝壳里的软体动物。当时jue认真地说,好久不吃这些动物了,可爱而可怜的家伙啊。
童再一次见到lily是在藏宝阁。那是一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书吧,童心情愉悦的时候常去之处。她钟意于那里的藤椅,靠背修长得像一个人的背影。而背影是个极美妙的意象,我们为它驻足,却又缺乏上前一步探个究竟的勇气。于是对自己说,嗯,只要留下美好印记就满足了。
藏宝阁分两层。一层是营业中的书吧,二层则是主人的私人空间。去二层的楼梯尽头是偶尔随风飘摇的的门帘子。帘子是由木质挂件串联成的,别致,带了淡淡的伤感。这样,二楼的风景是看不到的,引诱着来者的好奇心。这天还没有其他来客。主人依旧坐在一层最角落里的旧藤椅上,写着或是画什么东西。童往往会在进门后与主人交换一个微笑,然后娴熟地走向常光顾的书架。她今天抽出一本纸张发黄,但质感极好的英文版《城堡》,向左手边的老座位走去。那座位旁有一株约半人高的绿色植物,恰好替童挡去窗外的刺眼光芒。那些窗也是美的,是江南园林式的,光透过这窗钻进来,在木地板上聚成圆润的几何图案。童发现自己的红色帆布鞋的顶端就被印上了一个菱形光影,她把脸凑近书页嗅着极淡的的油墨香气,微笑了。
这时门口的屏风后人影晃动了一下,走进来的是lily和jue。童听见lily甜蜜的声线散在微冷的空气里:“老板好啊,这里有英文原版书伐?”她偶尔会不自觉地吐出她苏州乡音,同样是棉花糖般的温软。然后童听到老板从咯吱作响的藤椅中起身向这边走来的木屐声,听了叫人牙齿作酸。“好了,就是这几排。请自便。”老板是个温和简单的中年男子,语气平淡。这时,童清楚地听到似乎是jue的声音:Thankyou,sir。童偏爱的美式英语在jue的发音里焕发出鲜活的吸引力,即使是这么简单的一句。
lily的细根凉鞋笃笃地响着,果然很快就发现了植物掩映下
软体动物
2026-09-20 04:4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