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深渊的剑/花酿的酒/谁在谁的梦里穿行/谁带走谁的天长地久/我要日复一日的奔跑/拉着你的手/去诸神的午后/去世界的尽头/忘了天/忘了地/忘了前世的因果/忘了今生的守候/蝴蝶和蝴蝶在一起/想要的是自由
――岩井俊二《燕尾蝶》
1。
这个楼梯拐角有我想要拥有的黑暗。那盏灯坏了,一直无人修理。
我把手里抱着的一堆书轻轻的放在台阶上,然后撩起裙角,坐了下来。才是九月的夜晚,我不明白怎会有冬日般的凉意。我用手抱着蜷缩起来的双腿,越来越紧,可是依然无法驱逐心里如荒原般越来越辽阔的大片寒冷与苍白。
这幢低矮陈旧的房子是我们学校的医务室。我扭头,看见二楼门诊部透出的明亮灯光,似在努力穿透栏杆外渐渐浓厚如墨的黑夜。
我的手指习惯性的滑向脖颈。我又触摸到了皮肤下那玻璃弹珠大小般的颗粒,它们在我的指下圆滑而分明,如此熟悉。恐惧似暗地潮湿的藤蔓缠住了心脏。我感觉窒息。泪水滚到唇边,咸涩逼人。裙摆温存的收留了这些哀哀的眼泪。它们的温度让我觉得安全。
这个夏天我一直都穿着这条烟灰色的裙子。它的下摆有刺绣的花纹,摸上去是凹凸的一片。几乎一整个夏天我都在穿它,配一双银色的坡跟凉鞋,在飘着令我厌倦的苏打水气味的专科医院走廊上招摇过市。整整一个月。
那些护士医生,还有妈妈,她们的话语温和,却眼神焦灼。不知是为我不明所以的病情,还是日渐任性肆无忌惮的脾气。我大声吵闹,无端哭泣。我拼命想留住匆匆的年华,我怕我再也走不出医院的大门。我整日穿着这条住院前新买的裙子。我没有来得及穿着它去填那张薄薄的高考志愿表以及见我喜欢了两年的男孩子何然最后一面。
我终于还是出院了,在这所大学新生开学的半个月前。我患的是一种罕见的疾病,坏死性淋巴结炎。每天傍晚的时候,高烧便会如潮汐一般按时席卷我。我跌入昏沉深渊,周身汗水淋漓。我做了一次切片手术,取掉了肿大的淋巴结。可是出院的时候,我那么清楚,这种疾病复发的机率之高。
它不会危及我的生命,却足以使我原本脆弱的心更加不堪一击,歇斯底里。而我,永远都不想再踏进那满眼是白色的世界半步。
高烧又渐渐蔓延过来。可我不敢将纤细的体温计插在腋下,我怕那窜高的水银柱会使我在众人面前逼出久违的眼泪。我宁愿可笑的自欺欺人。
我不知在这片黑暗里呆了多久。我的手机遗忘在了宿舍的抽屉里。我抽泣着,无从知晓世间年月。
直至一双陌生的手伸了过来。在黑暗里,依然看清那是一双素净修长的手。带着淡淡玉兰油的香气和烟草味道。它径直触碰到我冰凉的交叉叠放在膝盖上的手。
后来我知道,那种烟叫做“七星”,是程微最爱抽也唯一抽的烟。

2。
我是阮音,出生在依山傍水的苏州小镇。那里的女子说着温甜的吴侬软语,迈着轻捷如鹿的步伐。而我渐渐长成了一株喜阴的植物,所能拥有的,只是怯弱的眼神和孱弱的身体。还有阴郁敏感的个性。
我一直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的程微。在逼仄的楼梯拐角,二楼灯光隐约,她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让我看见她的脸,如同一抹暖暖的烛火摇曳在心间,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光晕。她的下颚微尖,双瞳若水杏,眉宇之间有掩饰不住的尊贵气质。在我的眼中,她像旧上海电影宣传画报上闪亮的名伶,又似高中历史课本里拉斐尔笔下散发着光灿的年轻圣母。
事实上,那次我的身体并未出现大碍。由于医治及时,我只在医务室吊了三天药水就无大恙了。我有过的惊恐终究可以被抛掷墙角。可是在那晚出现的程微,却成了我心中的情感图腾。
我喜欢安静,张扬耀眼对我来说只是遥不可及的水中倒影。可是程微,她将头发染成栗色,即使穿普通的白色长裤和黑色紧身T恤也是光鲜夺目的。她是适合抽烟的女子,她抽烟的姿态那么优雅,她只抽七星。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宿舍的走廊里,在烟雾缭绕中百无聊赖的候着天明。
失眠。我从来不知道失眠的感觉。即使在高三急管繁弦的日子里,我都没有尝过它的滋味。可是它已经越来越频繁的光顾了程微。那没来及遮盖的眼袋便是最好的证据。而她去医务室,便是为了取安眠药。
除了安稳的睡眠,她拥有一切。包括爱。
学校西侧的偏门出去,有一条窄窄的街。很多的小店开在那里。我们去得最多的是一家石锅拌饭店和阿k台球馆。台球馆的门面与内部设施是这条街上零零总总的店中最好的,而且好出良多。我不打台球,程微也不打。我们去那里因为老板阿k就是程微的男朋友。
这件事不是程微告诉我的,是辗转听来的。不过那些消息的传播者总是带着一副语焉不详的神色。我问起程微,她露出无比甜美的笑容点点头。似人间四月天。
于是,我知道,就是了。她在爱着。真挚热烈的爱着。坦荡舒展的爱着。
不过去了几次,我们都没有见到阿k。那里边的人说他去了外省,要一段时间。
九月很快就过去了,十月也渐渐接近尾声。我收起了那条烟灰色的裙子,我的身体不允许我着凉。我每日服用六神丸,并学着防微杜渐。我用金纺泡洗衣服,祛除那些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中药气息。而程微,依然穿着牛仔短裙,缀着珠片的高跟鞋,在我的面前可耻而骄傲的美丽着。
那是多日阴雨后的一个晴天,食堂门口的水泥小径上还积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隐隐绰绰的映着闲闲走过的一对对情人的影子。我穿了一双帆布鞋,却故意挑那些有水的地方走,用力的踩上去,水不仅浸湿了我的鞋跟,也溅湿了走在我身旁的程微的裤管。星星点点的斑迹印在她的白色长裤上,有些幸灾乐祸的晕染开来。
可是那么爱干净的程微却什么生气的话都没有说。她拉着我去往后山——我们最爱呆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何程微不追问我无理取闹的原因。我机械的由她拽着我的手腕,坐在后山薄薄的草丛中。抬头看天空,它呈现一种柔和的青瓷色,灰白的云朵无迹可循的四处飘散。
心在那一刻是没有根的,似随波逐流的浮萍。
其实我早就知道何然去了日本。可是我没有预料他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女朋友。

3。
我常常会想,如果没有何然,我和从前会有什么区别?
是泪水更多,还是笑容更多?也许这并不重要。因为小时,我就是会为索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