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表弟，还有小表妹，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喜羊羊和灰太狼》。小表妹坐在我们中间，她只有五岁，是二舅的女儿。动画片里她最喜欢的角色是美羊羊，每次美羊羊出现的时候，她都要手舞足蹈地叫道，我喜欢美羊羊，我喜欢美羊羊。我真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小的小女孩就知道男女有别了。我到高中毕业都不知道男女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我说一个，我只能说，女生成绩总是比男生好。表弟是个九零后，正在上大学，比我小五岁，是四舅的儿子，他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
这里是二舅的家。在市里，是一套有一百六十平米的房子，但是只住了三个人。因为是学校里建的卖给老师的，所以也很便宜。即使贵一点，他们也买得起。二舅和二舅妈都是市一中的老师，收入很高——至少比其他几个舅舅要高很多，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富足。二舅也是几个舅舅当中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家里很多事情都是他出主意做决定。今天他们就在这里商量着一件大事情。他们围坐在旁边不远处，有我妈，大舅，二舅，四舅，五舅妈，外婆。二舅妈在厨房里做饭。
我妈是老大，也是家里最有威信的一个。以前她在供销社当主任，把大舅和四舅都弄进了供销社上班，二舅上大学也是妈妈出钱又出力，所以他们对我妈都有着很深的感激之情，几个弟弟都很尊重这个老大姐。妈妈因为违反计划生育，生了四个孩子，被撤职，爸爸也被处分，后来也下岗了，有一个时期我们家里生活非常拮据，这几个舅舅就经常给我们提供一些资助，使我们的日子有所好转。我喜欢这几个舅舅胜过爸爸的几个弟弟好多。
大舅在一个镇子上开了一家五金店，卖些日用品，和化肥农药。大舅本来也是要考大学的，但是他却跟同学谈起了恋爱，耽误了学业，结果就没考上大学，还跟那个女同学——也就是我的大舅妈——结婚了。他没有工作，妈妈就把他弄进了供销社上班。他开的那家店就是属于供销社的。他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也是个老师，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儿子在外地当警察，很少回家。
二舅开始在是镇上的初中教书，后来转到了市里的高中，他是几个舅舅里面家里最殷实的。因为读过书的缘故，他最关心我们的学习，经常教育我们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出来才能找个好工作。他离过婚——那所学校里好多老师都离过婚，前妻还带着一个女儿，前妻说他在外面瞎搞，他们无休止地打架吵架，最后就离婚了。后来他又结婚了，四十多岁又生了一个女儿。他很想有个儿子，但总是事与愿违。上帝是公平的。
四舅在一个镇子上开了一家废品回收站，也是供销社下属的。之前这个废品回收站是妈妈开的，她带着这个弟弟一起做，后来妈妈不做了，就把它交给了这个弟弟。四舅很能干，肯吃苦，很快就赚到钱了。四舅妈帮着他，不过她喜欢打牌打麻将。四舅跟大舅一样，也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在温州打工，能养活自己了，儿子还在上大学，姐姐给他生活费。
五舅妈是五舅的妻子，五舅很年轻就去世了，去世之后，她嫁过两次。她给五舅生了两个儿子。给第二任丈夫生了一个儿子。又给第三任丈夫生了一个儿子。她一个女儿都没有生过。她简直就是生儿子机器。她和第三任丈夫，带着他们自己的儿子，和两个表弟，住在乡下五舅原来的那个房子里。她的第三任丈夫本来也有好几个孩子，只是不跟他们住一起。可知他们的生活有多困难。外婆、妈妈和舅舅们都同情他们。
主要是因为两个孩子的原因，妈妈和几个舅舅经常接济五舅妈。特别是二舅，两个表弟的学杂费都是他付，生活费也给一部分。大舅和四舅给得很少，他们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两个舅妈也不愿意给。而且他们还说，经常给他们钱不好，使他们养成了不好的习惯——没钱就找舅舅们要，自己还不努力。但是他们给外婆的钱，外婆就会给那两个表弟。外婆心疼他们没有父亲。
外婆快八十岁了，但是身体还很强健。她住在乡下，自己种菜，自己做饭洗衣，生活还能自理。只是耳朵有些不好使了，说话要说很大声她才能听到。不过她心里还是很亮堂的。逢年过节，妈妈和舅舅谁没有去看望她，谁没有给她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即使她很少用钱，或者根本就不用那些钱。她就是喜欢计较这些。大概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样吧。
外婆现在坐在椅子上打盹。她不习惯没事干，闲着就想睡觉。妈妈和几个舅舅围在一起，商量着那件事情——要不要给五舅的大儿子上大学。那个表弟刚高考完，分数已经出来了，考得非常不好，去念高职都要很多钱。他六岁时，五舅出车祸去世，一直到现在高中毕业，都是几个舅舅出钱让他和他弟弟读书的。现在到了一个关键时刻，还让不让他读书了。
表弟学习成绩一直就不是很好，还喜欢上网玩游戏，据说在网上还交了一个女朋友。虽说现在的孩子，高考考得再不好，家长都会让他们上一个大学的——他们都有钱。然而表弟没有爸爸。他妈妈和另外一个男人也负担不起他了。几个舅舅也厌烦了。最重要的是舅舅们觉得即使让他上大学，他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他就知道玩。都是惯出来的。
有一次过年，几个舅舅都回外婆家了，表弟应该在家呆着的。但是他不在。问他弟弟，他去哪了。他弟弟说，去镇上网吧了。大舅气不过，一个人跑到镇上去，一间网吧一间网吧地找，最后把他找着了，揪回了家。表弟一直不喜欢大舅。大舅管得太多，还老是训斥他。小男孩都很叛逆，不愿意听大人的话。二舅相对温和一些，但是也显得老套。没人能教育好表弟。除非他爸爸活过来。大舅经常跟表弟说，要是你爸在，非打死你不可。
所以几个舅舅其实已经达成了共识，肯定不会让他上大学的。他们再也没有精力和金钱来支援他们死去的五弟了。他们商量了很长时间，已经有法子了。他们想把表弟送到北京去，去一个堂舅舅那里打工。那个堂舅舅在北京开了一家公司，工厂里可以安排一下，让表弟去那里上班，给他发工资，管吃管住。大家都知道五舅家的悲惨经历，他们还是愿意帮忙的。
那一年，五舅只有二十五岁。村里一个长辈去世了，五舅去给他们抬棺材，一早上要抬到山上去。五舅的个子是最高的，有一米八多，他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早上雾朦朦的，一辆大卡车，醉醺醺的就朝他们冲了过来。那次车祸撞死了十三个人。棺材里的死人也被撞了出来，挂在树上。五舅的骨头都被撞散了，收尸的时候差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