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诗经•雅歌》
可是,爱比死更冷。
既然爱有生的热烈,就有死的冰冷;死亡也许不都是冰冷的,但,当21克灵魂脱离脑壳之际,身体就只有愈来愈僵硬;爱也许正如灵魂,有重量,有温度,寄生在心脏里,当它离开心房之时,人就会变得冰冷。
酷暑来临,很多同事都不怎么上班了,我也只好躲在家里看碟片。
一个闷热的下午,一气看了法斯宾德的几部影片,爱,死亡,冷漠,无望,焦虑的情绪,虚假的生活。不开空调,皮肤发紧,这位德国新电影大师的作品抑制了我的汗水流出。
他于1969年的首部长片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弗兰茨•瓦尔什是一个慕尼黑青年,因犯抢劫和拉皮条的罪而坐牢。出狱后,他决定洗手不干了,却被一个黑社会组织盯上,将他绑架到另一个城市,使用禁闭、威胁、毒打和许诺等各种手段要他为组织服务。但他始终拒绝为其卖命,最后,黑社会组织装作无计可施将他释放,暗地里却派一个叫布鲁诺的小白脸跟着他,要他引诱弗兰茨犯罪,从而迫使他就范。弗兰茨在囚禁期间,就已和布鲁诺认识,曾邀请布鲁诺去找他。布鲁诺不久来到慕尼黑,找到了弗兰茨及其女友——妓女约汉娜,弗兰茨要约汉娜为布鲁诺献身,约汉娜一心一意想和弗兰茨结婚生子,因而拒绝了他。弗兰茨却对她毫不在意,她仍然接客挣钱。弗兰茨告诉布鲁诺有一个土耳其人皮条客被杀,事情栽到他头上,皮条客的哥哥到处找他报仇,布鲁诺让弗兰茨把他干掉,于是,他们三人找到暗中贩枪的鞋匠,买了一把枪,随后布鲁诺开枪把鞋匠打死,以嫁祸弗兰茨。对此,弗兰茨却毫无所知。他们三人来到一间咖啡馆找到了土其耳人的哥哥,布鲁诺开枪把他打死,并打死一名女侍者,随后,在一条公路上,布鲁诺又开枪打死一个要查看证件的巡警。弗兰茨为布鲁诺所干的一切背上黑锅,警察传讯了弗兰茨,因为现场没有见证人,只得将其释放。弗兰茨出来后,布鲁诺又怂恿他去抢劫银行。布鲁诺暗中与犯罪团伙联络,派一名杀手准备在混乱中把约汉娜打死。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约汉娜事先报了警,抢劫计划半途夭折,警察赶到时,杀手一看不妙,溜之大吉。布鲁诺手持假枪妄图冲出重围,却被乱枪打死,弗兰茨和约汉娜逃到预先备好的车上,尽管他们把车开得飞快,但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如果这样无个人观感地表述影片,只能得出一个通俗电影的结论。可是,这样的叙述倒是符合电影的调子,电影就是电影,任何文字只是文字。法斯宾德的通俗故事里始终潜伏着一种奇异的风格和基调,这种风格和基调暗含着不动声色的悲观和绝望,正如我们有时候会感觉自己背后,总有一种眼光观察我们日复一日地无目的忙碌,一步步走向坟墓。在我的观影记录中,恐怕没有比《爱比死更冷》中黑白画面的强烈对比更印象深刻的了。场景简单类似舞台剧,人物似乎都没有表情,盗窃,卖淫,杀人,抢劫,夸张的故事情节,当作一部烂片看起来似乎也无不可,不过,你无法忽略电影作者叙事的一种姿态,你无法抹去画面给你的新奇冲击,联系到电影的名字,你会得到的更多。
这难道是一部爱情片吗?这是一部黑帮片吗?——从小接受的教育导致的思维定势,让我也一度质疑,片名和情节之间的疏离让观者的期待视野多多少少受了挫。人们总是把复杂的生活予以简单归类,甚至连自己都不能把握的感情用一些好的、不好的词语形容。比如,生与死,爱与恨,很多中间状态都被忽略了,不生不死,半生半死,亦生亦死,不爱不恨,半爱半恨,亦爱亦恨,靠近任何一段,温度都是有差异的,爱与死本来就是一体,纠结在一起,谁比谁更冷?
我看到,当约汉娜嘲笑布鲁诺时,弗兰茨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她问弗兰茨为什么打她,他说她嘲笑了他的朋友,约汉娜问:“那我呢?”弗兰茨说:“总之你爱我就是了!”每个人都是零表情——爱,就是这么冷。
联想现实,周围总有以爱的名义进行交往的男女,爱,几乎成了他们的口头禅,无论是浓墨重彩,还是轻描淡写,在爱情之下,很多肮脏和丑陋的东西都有意无意地被掩盖了。偷,骗,淫,抢,现实永远也不比电影贫乏,所以,法斯宾德说:“爱情是一种最精良、最狡猾,也是最有效的社会压迫工具!”
如果这不是爱,那么又是什么呢?很多所谓的男女朋友之间到底存在不存在爱?如果存在,它是热的还是冷的?它是轻的还是重的?热的,总有一天会冷;重的,总有一刻变轻。瑞典电影大师伯格曼在《犹在镜中》企图追问:爱是否就是上帝存在的证据?如果上帝存在,那就是一只大蜘蛛,不断地吐丝结网。同样,焦虑的基耶斯洛夫斯基也反复证明:爱,怎么可能?(比如《三色》之《蓝》《白》《红》)平等、自由、博爱,不过是有名无实;安东尼奥尼的一生都没有捡拾起来的东西,也是漂浮于云端的爱(《云上的日子》);韩国导演金基德的《烂泥情人》(又叫《坏家伙》)给出了一种答案:爱其实是一种混蛋逻辑。
即便是,即便是真的有爱情,爱真的很温暖,爱的分量也的确很重,但,当爱的人放弃了他的权利,那又该如何?爱情僵死之后,是否有人在爱的尸骨上跳舞?我想,千里之外,彼此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吧。
所以,《圣经》说的爱情与嫉恨、坚强与残忍,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爱就是恨,生就是死,本来就是一体,都损耗肉身,都消磨生命。
看完《爱比死更冷》,久坐,至太阳将要落山。我不能像祥林嫂那样,反复追寻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魂灵,来苦苦探问爱究竟存在不存在人的内心,于是我下楼寻找吃的——冷也好热也好,填饱肚子就好。出小区门,见那位精神病患者坐拥垃圾堆捡来的废品,手拿铅笔认真写着什么,神态安详而平静,虽然身着厚厚的衣服,却不见他在酷暑里有半滴汗水。冬夏几乎一样的穿着,对冷热早已麻木,或许他精神崩溃的一刹那,爱在他心中就已经死掉了,惟有灵魂还在游离脑际,久久不肯离开肉身。
最后,还是来听听黄耀明的《爱比死更冷》吧,夏日大热,此曲比较解暑:
湖水的中央,在浮着你的脸
呼喊我,我踏入渐沉重步伐
那怕将一身沾湿,我一心接近
来到了水中央,突然没了的脸
呼喊你!你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