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两性,一为善性,一为恶性。此为广义的区分。细化到现实中的人生百态来看,人性的表现形式当然绝非如此简单,其所呈现出来的丰富,非一篇文章所能涵括。具化人性,痞性应当也属于其中的一种,何为痞性?痞,非善非恶,流氓、混混、瘪三者,是痞性,桀骜不驯、勘破红尘、怀才不遇者,亦具痞性。而当一个人非正非邪又深具各类文化造诣之时,他身上所具有的痞性,就有可能对这个社会,对人,对人性,对政治,对人文事物等等,进行拷问。当它来自于痞性时,这种拷问便更深刻,更凌厉,杀伤力也更大。
《天道》,24集电视连续剧,改编自小说《遥远的救世主》。原著豆豆,导演张前。王志文、左小青分饰男女一号丁元英、芮小丹。丁元英,一个极品混混,介于神、人和魔之间。我无法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位,借用五台山一位高僧的话,此人身上具三分静气,三分贵气,三分杀气。十分之气,还有一分呢?
高僧续曰:“还有一气住于身中,游离心外——痞气。”我就以这一分痞气来展开评说。
丁元英是一位集儒、道、佛、禅、基督等众多文化宗教派系于一体的高学历极品商业“混混”。而且周身带着一种远离了世俗的痞性,但他同时又把这种痞性完美地融入了这个世俗的社会。香烟、酒、茶、音乐,通过这个略显苍白的男人散发着沉郁的气息。他以悲悯世人的目光包容着凡夫俗子们的喜怒哀乐,因勘破之后的清醒而俯看漠视着这个红尘的纷乱争扰,却又因她人对他自然生发的情愫而无法真正遁离尘世回归清雅。事端起于情感,又终于情感,死亡是拷问之后的唯一结局,无论谁失去生命,这都是必然。
丁元英写过一首词,词名《自嘲》,摘录如下:“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词中所言之意象,便是此人的自画像。说他是痞子当然错了,他只是具有痞性,而绝非痞子。依我看来,这首词里依稀有些李白醉后的影子,而李白其实也是有些痞性的。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以才为墨,以笔作刀,于风花水月里暗吟社会百态,把鸿浩之志藏于篇章乾坤。嬉戏未必不是真言,沉默又何尝不是鄙薄?
“神即道,道法自然,如来。”这句话我至今也未弄懂。它出自一位女警和一位死囚的审讯对话,而在女警芮小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也没能懂得这一句话的所有意义,她只是转述了丁元英的话。最终女警芮小丹用生命的代价诠释了她对这句话内涵的理解,同时也使她与丁元英能站在一个高度平等对话,然而这也是最后一次。之后,丁元英以吐血的方式体验了文学作品中的痛苦描绘,也终于发现要彻底的脱离这个现实的社会,需要怎样隐忍的力量。
古往今来,不得志者何止一二?可丁元英并非不得志的人。他只是在登顶之后感觉全身充溢着一股无限的疲惫,这疲惫不是因为力不从心,而是因为从高处下望之后顿起的孤独;这疲惫也并非一路走来的车马劳累,而是破解万千尘俗之后的寂寥空落。所幸还有一场情感,一个能读懂他的女人,激起他残余的痞性来拷问这个社会无处不在的陋端。“杀富济贫”的起因,表面上看是为了一个神话,深析之后,我以为他更多的缘由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个社会的体制、人性等诸多环节予以拷问。过程平实,结局却异常的残酷。从井里出来的蛙,看到天原来是如此之大,吓了一跳,立马转身又跳回了井里,“扶贫”的最终支撑点,必落于蛙本身。他明明预知了结局,却选择沉默让众生去选择路口自渡,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取决于被扶者所受文化熏染的深厚度和心理承受度。
明成祖朱棣也是一位深具痞性的皇帝,否则他就无法篡位成功。但他的篡位带来了中国历史上的永乐盛世之治,这未尝不是彼时人民的幸事。朱棣的拷问方式更为独特,他一方面以背离封建等级的形式对峙权威,另一方面又以绝对的封建社会手段获取绝对的权势。朱棣的痞性表现于积极的面对、斗争和战场之上,而丁元英害怕所谓的主义,所谓的观念冲突,他渴望寻获一片净土,来安置仅差一步便可皈依的灵魂。然而这个世界没有这样的净土,他最终的归宿是通过另一个“战场”来了结这短促却又遥远的一步。丁元英是一位商人,更是一位有文化通经略的商人,这种商人是可怕的,尤其是当他沾染上了一些具有文化属性的痞性之后,他所构建的体系,就将以某些人的生命为代价,来获取成功,或者说解脱。这类人中部分是因为弱小而不堪重负,选择自杀,另一部分是因为顿悟而获得解脱,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无望、对手的强大,或是因为这痞性对正统文化秩序的严密置疑终至脆弱心灵的无法承受,而以隐秘的方式选择终结。
拷问对于双方都是一种痛苦。源于痞性的拷问,致使拷问者疑惑于资源掠取的道德是否正义,而被拷问者则因为被掠夺之后的无处诉求而困惑,非道德却合法的行为导致一方受益,原本坚实的另一方却因此倾覆。这种拷问带有了太多的文化品性,也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使我们来反思整个民族的文化方向和事物规律。这其中有政治文化,也有社会文化,有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对峙,也有中庸圆融与棱角分明两种道法的比拼。既然是对立,就必然产生抗争、搏杀,最可怕的是,当抗争搏杀之后,失去了生命,我们却依然没有寻找到事物的真相,一场徒劳无功的战役,留给对战双方的,却只是鲜血淋漓的肉体,精神仍然飘在空中,无所依傍。
把期望建立在这种痞性基础上的救助,实在有些幼稚。然而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无数国人正在前赴后继的循着这个可笑的价值判断体系前行,看不清未来的天空是阴是晴,他们一味的低头猛进,他们总以为,那里会有佛祖或神,或上帝站立着等待他们的到来,然后以爱的名义,对他们施以精神和物质的援引。而佛或神或上帝在哪里呢?他们不在海市蜃楼里,他们只在每个人的心里。真正能救我们的,不是痞性文化的偶然一次成功,也不是佛祖或神或上帝在远方的静候,真正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从井底爬出来,是一次超越,而从井边走向更为广阔的世界,才是通向坦途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