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描写了一位“对异性极度渴望,寻求个性的需求与张扬”的怀春少女——莎菲。她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第一个“敢于公开追求性与爱”的文学人物形象,也是中国文坛几十年来争议最大、褒贬不一,曾给丁玲带来无数坎坷与磨难的“奇女子”。
对于莎菲,我们不能用常规的眼光和思维去审视和揣度,因为在整个小说中,她都始终溢露出一种感性的敏感、叛逆和自我矛盾。她喜欢用一种与自己的心境和情绪相对立的表情和行动面向外界,喜欢在这种叛逆的痛苦中体验发泄的短暂的快乐。“没有人来理我,我会恼恨人家,但是来人后,我又不觉给人一些难堪”。她出生在一个资产阶级家庭里,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可以毫无保留和回馈的享有父母姐姐的溺爱,然而社会环境却与她的家庭环境截然不同,社会不但没有给予她以适当的温情和关注,最重要的是没有给她的因异性缺失而空虚苦闷的心灵以适时的弥补。所以社会对她的忽视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她叛逆的性格。她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看似冰冷出世,实则敏感单纯。然而,她的种种隐藏着的细腻的心思,外界大抵难以察觉,所以外界也就只可能把她当成“不可理喻的人”敬而远之。这种情况在日渐一日的恶性循环下,使得莎菲愈加怨恨外面的世界和环境,也使得他愈加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整篇小说,以莎菲女士渴望得到凌吉士的性爱为主调。她对异性的渴望几乎已经达到了不能自已的程度。她第一次遇见凌吉士,就不由自主的爱上了他,爱上了他“纤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得小嘴唇,柔软的头发……说不出捉不到的凤仪”。之后,她又主动接近凌吉士,将卧室搬到了离凌吉士的房间最近的地方,直到最后自己的感情完全被凌吉士的骑士形象所俘虏,“我把他什么细小地方都看遍了,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必要”,一种对凌吉士的身体占有的渴望至此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然而,当他主动接近凌吉士,凌吉士也即将为她的芳心所俘虏的时候,她那种叛逆性的人性又作怪了,尽管凌吉士后来一次又一次把她想要的东西主动献上,她却又采取了和自己的心境安全对立的做法,将凌吉士拒之门外,然后又在极度的懊悔和自责中痛苦流泪。那么,是什么让莎菲这样做的呢?首先当然是其任性叛逆的性格,这种性格在这时就赤裸裸地体现在她妄图对凌吉士的绝对控制和占有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无条件地献上他的心”,这是她“殖民主义”的宣言,她的这种奴役男性的心理,使她从一开始就刁难凌吉士,以至后来凌吉士好一向不敢接近她。她越渴望得到凌吉士的性爱,她就越发作践自己,越要故作矜持。当她看到凌吉士对自己的叛逆行为所表现出来的惊诧和痛苦后,她就越发感觉到了舒服和快乐。然而,痛快是一时的,她故作矜持,过分强调女人的自尊,使得她从爱上凌吉士开始,就沉溺在了无所不在的郁闷和痛苦之中,这无疑是自作自受。
她最终没有和凌吉士走在一起,除了她令人望而却步的怪诞行为之外,他们的爱情观的迥异也是关键原因。她爱凌吉士,只是强烈地爱着他的身体,渴望的仅仅是性爱,她对凌吉士的心灵却是十分鄙视且厌恶的。凌吉士“迷人的外表下安放着一个丑陋的灵魂”,他喜欢“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因之而得来的一时的肉感的享受,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他还热心于“演讲辩论赛,外交官,公使大臣,资本家”。在莎菲女士的眼里,这些都是可恶的金钱和功利,都是值得鄙夷排斥的。莎菲对凌吉士的评价当然有失偏颇。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凌吉士固然优秀,有志向,却也不难看出他是一个“高调得过了头”的浮躁外倾之人。“嫖妓”一类的话对一般女性尚不可说,更何况是对自己正在追求的女生呢?我们从这方面也可以看出,凌吉士对莎菲女士的爱并不深刻,他对莎菲的亲近,恐怕是对“莎菲的主动”有了察觉之后,一种有意的、放荡的、感性的“来者不拒”。凌吉士根本不了解莎菲,莎菲的爱情观是“两个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量商量平平和和的过日子”,这种爱情观或幸福观无疑与凌吉士的所谓的宏远志向是完全背道而驰的。所以,总的说来,凌吉士最终没有与莎菲走在一起,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凌吉士追求莎菲女士所仰仗的所谓金钱功利,与莎菲女士之所好所赞完全相悖。换句话说就是她凌吉士太小看我们的莎菲女士了。没有心与心的信任与交流的感情,不能称之为爱情,这种情况下的双方即便走在一起也不会长久,更何况是这个对男人控制欲很强的莎菲女士呢?
莎菲对凌吉士的迷恋,仅仅是身体的迷恋,她自己也承认是“一个癫狂于男人仪表的女人”。从这种感性的爱慕上,我们足见莎菲爱情观的幼稚。她对凌吉士身体极度的渴望最终是得到了满足,然而,当她真正尝到了盼望已久梦萦魂绕的“第一次”之后,对凌吉士身体的痴狂的迷恋一下子便冰消瓦解,原来她所有的迷恋都只是建立在对异性身体仪表“畸形的好奇”之上的。所以我们对对莎菲女士的这种幼稚爱情观和叛逆性格,不宜做过高的评价。因为她过分地强调以自己为中心,肆意地任性,她的叛逆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目标,也没有什么高度和境界,只是一个“想叛逆又叛逆不出什么名堂”的值得我们深思的女性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