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倔强
父亲,一个78岁的老人了,倔强得很。
母亲走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有时还自己做饭吃,不愿意搬到大哥家一起住,更不愿意搬到不怎么会照顾人的二哥家凑合了。他一直就这样,生害怕看见别人不好的眼色,就情愿一个人清清净净、自自在在地过。
父亲他一个人过,我们做儿女的也未强求,尊重、顺从他的意愿,好像就是对他最合适的“孝顺”。
然而他那里是一个能闲下来的人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每晚照样早睡,每天照样早起。看见大哥、二哥家的农活忙不过来了,不顾严寒酷暑、刮风下雨照样去帮着做。春播种夏除草秋收割,比大哥二哥还着急,生害怕落在了村子里别家的后面被人笑话。
父亲做做农活也就算了,他还每年非要养一头猪。在老家养猪是最费时费事的一件事,早晚要各喂一次猪食。现在的猪们也挺讲究了,一直吃粮食还不行,顿顿得伴有青草才行。老家以谁家的猪最肥最大为荣,如果谁家的猪长得瘦哩吧唧的,肯定会被人讥笑,所以隔一天父亲就得上山给猪打一次青草。由青草、糠、五谷杂粮混合喂出来的猪才膘肥体壮。
父亲喂猪还有另外两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一是家里的剩饭剩菜泔水没办法处理,倒掉了太可惜,端到大哥二哥家又嫌麻烦,所以自己喂头猪最划算。二是家里的粗粮存量很大,不喂猪就被虫蛀了。母亲走后,父母原来务的田基本分给了大哥二哥家,只留一块让父亲务,他还是那样的想法——土地不能闲着,即使家里的粮食堆积如山也要种上。家有余粮,吃穿不愁,这是他的口头禅。
原来老家以十天半月吃一次细粮为希奇,现在反过来了,以十天半月吃一次粗粮为希奇。母亲去世后,家里的粮食没有人及时晾晒了,有的都生出了蛆,所以这些粗粮得靠养猪、喂鸡来消耗掉。
有这么两个硬道理卡着,你还能拿什么来反驳父亲的想法呢?只好由他买了一头猪崽养着。
(二)守候
母亲走后,父亲的有些想法就变了。
比如母亲生前父亲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去金玉(我的弟弟)工作的襄樊和苏平(大哥的姑娘)工作的深圳看一看,然而今年回老家给母亲烧一年纸时,我说带他来白银散散心,他不假思索就一口回绝了,说他那儿也不想去了。接着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那儿也不想去了。
我听了他的话尽管嘴里未吱一声,心里却是很难受。父亲已经快八十岁了,他本有条件去有些地方转一转的,然而最终那儿也没去成。尽管他嘴上没有丝毫抱怨,我猜他心中肯定是有一些遗憾的。
这都怪我,我上班都已经快二十年了,经济条件也可以,我自己几乎跑遍了全国的山山水水,我怎么就从来没有下定决心带父亲(还有已经到了天堂的母亲)那怕出去转一次呢?我总认为有时间带他出去的,因为他的身体一直还很硬朗。谁知母亲走后,他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话也不多了,晚上吃完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去邻居家串门了,也不去玉坪梨坪大姑二姑等亲戚家走亲戚了,连胖胖(二姑的小儿子)结婚有车接他去参加婚礼他都拒绝了。
可见母亲的走对父亲的打击还是蛮大的。他们二人争争吵吵几十年,尽管平时对彼此互有指责和埋怨,但几十年培养出来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切割的。
每个人的爱情,坚持到最后都酿成了手足亲情,我想这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父亲呆在老宅子里那儿也不想去了,也许他就是在守候那份宝贵的亲情吧!
(三)丰碑
从离老家算起,已经整整三个月未跟老爸通过电话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很不“孝顺”的孩子,天天想着要和老爸说几句话,却总是不能如愿。
尽管没有拿起话筒又放下不拨的情况发生,但打一次电话没人接就放弃了不再拨的情况却屡屡发生。
时间就在我这样打与不打的犹犹豫豫中飞速流逝,时间根本不会等我与老爸在电话中聊聊家常。
我想时间它是在那里公正地看着我所做的一切的。
即使我的心中时有歉疚,但我是不会轻易就原谅我的过错的,我宁愿诅咒自己让我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更多的困难去克服,以减轻我心中对父亲这样的亲人们的“负罪”感。
除了已经过世的母亲,父亲是另一个值得我尊敬和敬重的老人。我连拉扯一个丫丫(我的孩子)都感到时有困难,他们二老在村子里可是拉扯七个孩子长大成人的德高望重之辈。在过去那样艰苦的日子里,他俩没有退缩,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多,享受的比别人少之又少。尽管他们也有抱怨的时候,但他们从未在人前提起过我们子女的不对和不孝顺的地方。即使像我这样几个月不打一次电话,他们也会为我开脱。要么说在外工作忙生活忙就算了,要么说没啥大事就不打电话了,要么说他们一切都挺好的不需要我担心。
这是任何文字也不能表达够的一种宽阔胸襟啊!
比起父亲,我做得太不够了。对老婆有时无谓地发脾气,总希望她成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把家里一切能承担的活都承担起来的好妻子。对孩子也缺少足够的耐心,总希望她听话、不贪玩、学习成绩稳定。对同事的要求也是颇高,总希望他们把工作做得完美无缺。
用一句话来概括——我是在自私地表达着自己心中的那一点郁闷。
可实际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愁也没用,你急也不能解决问题,你抱怨对你也好处不多。
父亲在老家几十年已经为我竖起了一座丰碑,今后的日子里,不需要学习别人,不需要追赶别人,好好学习总结父亲(还有母亲)在待人、接物、持家方面的德与行,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就不再是那样肮脏、不公、令人讨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