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这是鲁迅《狂人日记》中的一节，寥寥数语已将急促恐怖之气氛渲染到位。借由臆想的人吃人反讽时风，“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从现今的心理学角度，这是一个“被害妄想狂”的多疑与分裂，无论如何是象征性的。那么如果揭开血淋淋的人类史、中国史，通篇刻着真实的食人历史，又当如何感想？
如果哪本古旧的医书上记载着人之头盖骨可治病，已被证实是医学的误传和医德的不足；如果是某种民间的传闻说婴儿其实十分滋补并私下藏了这种罪恶的交易，也许其实是网友的恶搞；你大可以嗤之以鼻。实在不够凛冽，那么，你知道真相吗？你知道所谓食人祖先与大规模食城这类骇事吗？
最新的证据表明，人类的祖先很可能都是食人族，在早期人类社会中，人吃人现象广泛存在。即使在今天，“德国大约就有800个食人者”。全世界所有的人群都有对朊蛋白病的内制抵抗力，这种能力只能是在他们祖先世代食人的情况下才产生。
所以我们的出身都不清白，在冠冕堂皇的文明背后暗藏着令人发颤的原始野性。如果退回到食不果腹的蛮荒时代，以我们现今的道德操守是否能抵抗同类相食？
我记得在凶狠的狼族中似乎没有，或许螳螂有罪，究竟是辱外还是内斗更值得谅解？应该记住的似乎不仅仅是种族之间的厮杀仇恨，还有左臂砍右臂的那种遗憾。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只是尽人皆知的一次。北宋靖康之乱，江淮之间民众相食，一斗米数十千钱，一少壮男子尸体不过十五千。明万历四十五年山东大饥荒，蔡州有人肉口，惨不忍睹。清同治三、四年间，皖南到处人吃人，人肉卖到三十文一斤；同时，江苏句容、溧阳、溧水等处卖到八十文一斤。
如果是饥荒造成的人之相食，拼却道德也只是为了活命，延续人类光辉的种族，尚有借口；那么兵食俘、兵食民、以食人来炫示凶暴、贪图口舌之快、因私仇啖其肉而后快的行为，实在是缺乏进化。
你一定听说过牛肉干这种东西，便于携带之方便食品，为近代发明。可我们的祖先早在前秦就已发明另一种更为美味的方便食品，并称为“熟食”，其本质即是人肉干；“早上作战，晚上就可以饱餐肥肉，不必担心挨饿。”这肥肉就是杀死的敌兵。
唐末秦宗权军中不带米面，把杀死的百姓盐腌起来，随军携带，作为军粮；隋末朱粲趁襄阳、邓州一带大灾荒诱捕民间幼儿蒸熟吃肉；唐末黄巢起事时，率军围困陈州，掳掠百姓为军粮，把人放在大石碓中连骨捣烂，煮熟当饭；元末天下动乱，乃兵四起，驻守淮右的官军缺粮，也捕人为食，酷毒烹做，并称“想肉”，意即吃后美味无穷使人想念。
还有两次大规模食人事件，也是官食人，不过是以城为赌注。
史载安史之乱时，张巡守睢阳，兵士共食三万人。
清顺治九年南明将领李定国率兵攻新会，城中粮尽，百姓进城避难；新会县城被围困八个月，守军吃掉民众近万人。
使人不能不读曹植《七步诗》：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又何止七步之叹！
煮人者或许不知几百年前为一家，所谓成王败寇无非借口，说到底没有理由。这是人之无情，还有无耻、无知与无畏的。
无耻者，明末刘泽清，诗文书画附庸风雅，竟以死囚宴客；令一猩猩手捧金瓯，奉上脑浆、心肝，当众吃喝如常，旁若无人，宾客莫不胆战心惊。
无知者，隋代麻叔谋，卧病之时服药“含酥脔”，竟以人代羊肉。陶榔儿兄弟为谋赏赐，偷盗乡间小儿，致使民众效仿，村野丢失男童女童数百人。
无畏者，战国二勇士，私下结仇。某日同到酒店饮酒，一人云：“喝酒不能无下酒菜。”竟割肉斗狠，以致送命。
在中国的历朝历代，在人类历史的各个时期，这种无常一直触目地存在着。无论是非洲食人部落的神秘仪式还是欧洲探险队员绝境中的罪恶求生，或是弗雷族人口中惊异的遗传效应，抑或电脑专家绅士风度背后的嗜血习性；都只能用非道德和原始本性来解释，甚至不能用不道德。
“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本质上就是人类很多无法自控的缺憾不断被包容的历史。”我们可以容忍的：同性的爱人，为了保卫国家浴血，表面的祷告，追求私利，无害的懒惰，言语相伤，甚至沽名钓誉；但怎么可以让唯一有意识去吞噬另一意识。
人，也是会痛的。

后记：一个失眠的夜晚，眼前竟是汉尼拔医生精致的笑容、苍白的面孔、没有胡须干净而更有可能的嘴唇。他可以吃掉一个身体，也可以拆卸一个灵魂；除了食人似乎没有别的不足：优雅、绘画、需要风景和树木，难道这样就值得谅解？
我们幻想吸血鬼、某种轻微的变态或因暴力更有魅力；崇尚病态的美学和森林中的血迹。那么羔羊哭叫，你是否会惊醒？那种恐惧会带动你所有阴暗的记忆，你不可以被迷住然后笑容模糊。
要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中保持雪白。因为世界无非浓黑、苍白、殷红，浓黑、苍白、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