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又多了一个不能释怀的日子:6月13日。
去年的今日,我的启蒙恩师马恒老师溘然长逝。他去的猝然,去的匆匆,情淤积在我心,即不能忘却,也无法倾诉。
去年的三月,我同老师有过一次通话,谈及暑假的安排。我告诉老师:我不喜欢去繁华喧闹的都市用人为的景观开阔我的视野,也不想去商业气息浓郁的老祖宗留下的古迹让比肩接踵的浮躁乱我的心绪。我想驾着车,走南疆的沙漠公路,到少有游着足迹的原生态地区,观民风赏民俗;再从伊库公路到北疆,随性而娱,让大半个新疆留我心中。没想到我的这个宏伟宿愿,与老师不谋而合,让我喜上眉梢。这一路有老师的相伴,不仅会少寂寞,精神收获更会飙升的。于是,我们约定:假期再约两个同学相伴而行。
眼见假期一步步临近,我数着日子等待着行程的到来。不想,6月13日上午,库车的同学打来电话:“马老师走了。”
“走了?去哪儿?”我以为只是去内地复诊,我以为行期只是顺延。
“今天早晨,马老师去逝了。”
顿时,我的思维出现的是大片的空白,接着便是魂不守舍。这一天,我都在自我唠叨:老师走了,我的老师走了……
老师,你真的走了吗?你就这样悄然而去了吗?你把痛、把怅惘,把没有结局的宿愿就这样留给了我吗?
老师的走,成为这一年我心中打不开的结。我想写写我们的曾经,但无从落笔;我想倾诉这永久的遗憾,但没有你的身影;我想实现我们的诺言,路虽在脚下,却没法抬脚,我怕触目之处尽是魂牵梦绕。这一年,我在心里千百遍地呼唤你,千百遍地说:老师:我和你有个约定……

记得我们是在七四年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的大革命中成为师生。在这思想、知识蒙受大灾难中,我们这些豆蔻的野性被无限地放大,我们一面用孔子的“学而优则仕”牵带出你的罪行,用大小字报进行声讨,一面嬉哈着和你成为“忘年”的朋友。我们游戏时,你是公认的裁判;我们锻炼时,你是全能的教练;我们竞争时,你就成为电核。那时,我们最大的快乐就是关起教室门,你在大家的怂恿下,有声有色地讲着永远也讲不完的历史故事,我们这些小猴静静地津津听,物我两忘。你就这样用故事为我们这些放逐于贫瘠戈壁、将要自生自灭的小苗浇灌着雨露。
为了消饥解渴有书读,那时,我常常从父母给的菜钱里挤出分分毛毛,跑到书店,不管是政治类的书,还是自然类的书,还是社科类的书,只要是新书就会买,就会瞎读。于是,你悄悄地将发脆的泛黄的《古代文学》送到我的手里。我看到这本书的快乐,不是在那种物质奇缺下得到一个白面馍和一件新衣服可以比拟的。我甚至为了这本书瞒着父母逃学,深深地迷醉在书中人、书中精美的词赋和诗句中,为此,我不惜血本特意买了一本缎面的笔记本,抄了满满一本的美词佳句。它成了多年后风华正茂的我向舍友、向同事炫耀的资本,它让我赢得了很多的敬佩与赞叹。这个笔记本历经三十多年,现在依然躺在我的书架上。
也就在那时,屈原带着他的《离骚》推开了我思想之门;李清照嗅着青梅对我微笑;我听到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呐喊;看到瘦骨嶙峋柱杖的杜甫在长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他们缭花了我的眼,缭乱了我的心,让我的思想驿动,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老师。是你,在那个知识荒罕的年代,让我读到了书,读到了好书,读到了决定我一生方向的书,让我成为精神富有的人。

“文革”中,我的外公、父亲、母亲都是“运动员”,于是,我就成了小“运动员”。上学时,常常会有孩子向我投石子,以泄对小反革命的愤怒;常常会有戴着红袖标的“红卫兵”小将随时将我围在中间进行批斗,甚至大人也会拿着枪恐吓我。大家可以任意地画地为牢撕去我的尊严,囚禁我的思想,涂鸦我的灵魂。我就是在这种惊悚、担心、自卑中慢慢长大。当一切即将过去,我与你为师生时,我已经成为一个自闭的、抑郁的人,已经无法容入群体,不会与人交往。我努力做好每一件事,但总是疏于表达,自我防犯早已形成惯性。于是,我和同学之间总是矛盾不断,这样的时候,你总会把我找去,与我单独交谈。谈话总是以我的涕泗横流哭诉委屈开始,你坐在一旁笑着听着,任我愤愤,任我泣咽。尔后,你会不急不慢不愠不火的说,好像每次都没听到你对我的批评,也没听到你对同学的指瑕。最后,我总是一身轻松的离去。
不记得这样的谈话有多少次,不知道你是怎样凑出这大块的时间,让我得到这样奢侈的心理疗抚。其实,“革命运动”让你一次次用革命理想替代摧毁的梦想。你在舔舐自己伤口的同时,用教师的责任,用爱去抚慰另一颗受伤的心,你是在竭力遏制灾难的蔓延。

七八年我离开了故乡,作别了老师,来到了乌市,这一别就是近三十年。当我们再次相逢时,老师患有肿瘤,我因多舛的命运而形单影只。不变的是你矍烁的精神,乐观的人生态度。我们静静地相视而坐,没有言语。我在心里问:“老师,你还好吗?”你在心里对我说:“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爱惜自己,健康、快乐的生活。”牵牵挂挂的懂你成为离别时的一个轻轻的拥抱……
此后,我们会不定期的用电话互致问候,你从不让我在回味伤痛中得你的关怀。问及你的病情,总感受不到离死神一步之遥的悲,生命即逝的伤,对生活无心眷恋的憾。于是,我以为我们会常常聚,我们的相约会年年有。在电话里,我们谈的最多的还是书,谈的最投机的还是作品、作者。在书的世界里,你就带着我这条小鱼游啊游,乐而忘忧。

老师,你在原乡还好吗?我要用今生相守我们的诺言,来生,我们一起走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