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家乡，一路火车、公交、大巴连续颠簸的20来个小时都是昏昏沉沉，让人精疲力竭，总算到了去我家那个小山村的最后一趟车的车站。
远远看到一辆中巴车停在那里，那车破破烂烂，外面粘满了泥巴，车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瑞昌——洪一”，这辆车是到我家的唯一一辆车，子不嫌母丑，眼前这辆车如此亲切。六年没有见过了，在这六年内再没有看到过比这还美丽的字眼！它曾经载着我多少梦就实现过多少梦，坐在它里面就像到了家，天再黑、雨再大、风再大、路再远再曲折，只要坐上了他，就什么都不怕，因为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带我回家。坐上他，我可以轻松、亲切、温暖、安全、踏实，不用担心小偷、不用担心坐过站、不用担心迷路，那种归属感让人闭上眼睛就能安稳的美美的睡上一觉。车里的人就是兄弟姐妹、婶婶叔叔、伯伯大爷，都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就连买车票都不见外，要多少都不心疼，一家人，最多是这个口袋放到那个口袋，计较多少毫无意义。
这车上只有20个座位，车主在过道上加了几个小矮凳，那矮凳子矮得稍胖点的人是坐不下去的，就连我这个不胖的坐下肚子都被挤压得紧紧的，在前面放了一条长板凳，车门旁放了一个高脚凳，这些的方凳长凳、高凳矮凳七七八八放着，显得车内凌乱，这小中巴不像车，倒是有些像一个喧闹的小客厅。先来的很快把小中巴原本有的座位坐满了，后上来的有这么个凳子也是不错，抢到一个也就不会放手，这样看来又不像在坐车，倒像是看露天电影。家乡的车就是这样“没有规矩”，但让人感觉轻松随意又温暖。
我和妈妈上来的时候车座位已经没有了，正在为自己的屁股不知道往哪里放而发愁，车主对着坐在第一排两个座位上的男子叫到：“你们赶紧下来，不到洪一的我们不能搭，否则要妥打（挨打）的。”我听得莫名其妙，挨打？打谁？为什么要打？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几个乡的车子在抢乘客，不是到自己乡的就不能载，如果载了当地人就会结伙打车主。
那两个男子实在舍不得下车，舍不得那两个好座位，车主就是死活要他们下车，我和妈妈这才捡了大便宜，妈妈使劲说：“这是你爸爸在保佑我们、你外公外婆在保佑我们啊”。
我们前面摆着一条长木凳子，三个小姑娘很幸运的拥有了它，她们都不过20来岁，三个都披着披肩直发，像垂柳一样带着春天的气息，我分明闻到了。人越来越多，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一条长凳只坐三人似乎有点资源没有充分利用，又上来的一位提意把板凳斜一斜，“哎，三个小姑娘，把凳子往外拉拉，这里还可以坐一个嘛。”三个小姑娘边说着凳子不好挪边起身挪着凳子，挪凳子的时候由于人太多，被你挤我我挤你中晃着，一点都不恼，只是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叫着，一张张春风似的笑脸，在我眼前吹拂，咦？哪来的一阵清香，莫不是从三个小姑娘出散发来的！这样是可以坐四个了，只是两头的不能把整个屁股坐上去，而是只坐了屁股的三分之二，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个地方把屁股放放也是好的，总比两条腿干活活站上4个小时的好，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身子直不了，脚也只能一只着地。
一位面容有些憔悴的中年妇女对三个女孩子说到：“姑娘，让让吧，让我站到车窗边上，我晕车的。”
其中一个说到：“好姨，这里很挤的，不好站啊，站在这里会更难受的。”三个姑娘还是起身了，她们又把那条长凳往外挪了挪，给好姨挪了一个小空间。
一个黑黑瘦瘦的老人，手上拎着一蛇皮袋，在拥挤得只能放下一只脚的车上努力站直着身子，坐在他身边的一小伙子立刻起身，“伯伯，你坐。”老人边坐下边说道：“那多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老人是坐下了，他肯定是不知道那小伙子是刚刚从站了14个小时的火车上下来的，他整整一夜没有眨眼呢。
车子终于开动了，一路风景优美，空气新鲜，阳光明媚。突然一声“呕”，原来是那好姨吐了，在那个好姨身后的三个姑娘一点没有厌恶，而是含着同情和理解的目光望着，“好姨，给你餐巾纸擦擦。”其中一个皮肤粉粉的，圆圆脸蛋、眼睛长长细细的，眼角往上翘，就是不笑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小小个子把她显得越发可爱。好姨脸上痛苦的表情还没有退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很自然接过了那张餐巾纸，就像是自己的闺女给的一样自然，眼睛却没顾得上看姑娘一眼，仍痛苦望着窗外，好像还要吐，稍好了一点的时候很自然地说：“多谢你了姑娘。”这句是对那个小个子女孩子说的，女孩子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甜甜的笑了一下，又拿了一张：“好姨，再给你一张。”那好姨说不用了姑娘，但是姑娘还是给了一张。好姨自语又像是说给车上的人听，但是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的见：“我们家乡的孩子真是好哎！”估计这好姨也是刚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
车子迎着一路的春风在新修的水泥路上顺利行驶，带我飞速浏览道路两边的美景。不知不觉到了乡政府，到我家小村庄还有一条弯弯曲曲十来里路，前面有一扛锄头的老人，车子开到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司机打开车门道：“上车吧大叔。”
“咦？老人没有招手啊。”我问司机师傅。
“都是村里人，顺便就带回去了，靠他两条腿要走多久。”“车票怎么个买法啊？”
“说车票就见外了，停停车又不损失什么，是顺便带一脚，何况都是乡里亲的。”
一路的美景、一路的春风、一路的清晰空气，可是，有车内的美景、春风、空气，它又是那么逊色！
201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