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觉得很失败,徒有虚名的写了很多东西。却发现从未认真地为父亲写过什么。哪怕是一片简简单单的题为“怀念父亲……”的文章,也从未有过,会想起来,不禁让人觉得内疚与汗颜。
近日生病,难得有一点闲暇的时光,于是准备为父亲写点什么。提起笔,铺开纸,却发现笔尖太过生涩,思绪凌乱,就是的很多的往事如决堤般的洪水,瞬间,肆意蔓延充斥我的脑海,吞噬了所有关于父爱的记忆与字眼。当我用生涩的笔尖一点一点剥开被岁月冲刷的暗淡无光的记忆时,是当年父亲依稀明亮的音容笑貌,伟岸般的高大……
犹记得2007年,我读初三。
临近寒假,父亲与母亲在凛冽的寒风中骑车来看我。也许那时的我太过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读了很多书,思想比同龄人高出很多﹔总觉得生活自理能力很强,无疑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有着太多的自以为是。当父母把我口中所谓“整洁清雅”的居室收拾的井然有序时,我才觉得自己是多么懦弱无能,嘴上却依然诡辩道︰自己的居室,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收拾这么好干吗?当然父亲并没有说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样振耳发聩的话来,只是淡淡笑着把我故意一脚踢飞的香皂盒放回原处……父亲一生从未进过学堂,他一生大抵只认得几个字而已,那便是我的名字。
吃罢晚饭,父亲看到袋中即将用尽的石炭,执意要为我去买一袋。我说,快放学了,剩下的日子押一下就会过去……父亲却严肃的说,读书总是苦活累活,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对待身体,绝不能来半点马虎……争执不下,只得随他去买石炭。
父亲不听我与母亲的劝阻,固执的脱下贴身的灰色棉袄。穿着单衣,一头扎进凌冽的寒风中,我穿着臃肿的追随在后面。父亲生性不善言语,径自在前面走着,我脚步缓和的跟在后面,中间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谁也不去刻意缩短或拉长那段距离,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两代人间的代沟吧!不长不短,恰如其分。
父亲戴着一顶线织的小绒帽,凌冽的寒风中勉强遮住了两只耳朵,而大半的面颊却露在寒风中,浸的通红。我躲在轻柔温和的羽绒服帽子下,看到曾经壮硕宽广的脊梁,如今却显得如此单薄扭曲,心中不觉黯然神伤。
到了炭厂,父亲取下了夹在腋下的袋子,放在支架上,径自装起了炭,我有点局促不安的站在一旁,未曾帮忙。袋子装满后,父亲一手握住袋口,一手拦腰把装满石炭的袋子凌空抱起,然后,用力地扔到自己的肩膀上,寒风中,父亲颤抖了几下,最终站稳……父亲抗着那袋我挪都挪不动的石炭,走向了台秤,我木讷的跟在后面。毫无征兆的,父亲脚下一滑,那袋石炭跌落,冲破袋子,散开了。父亲也沉重的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极为沉闷的声响……我在寒风中怔住了,眼睛瞬间模糊了,尔后,便撒腿跑过去,用力地扶起挣扎着站起的父亲,用哽咽但又略显责备的语气对眼前如此沧桑的男人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父亲似乎有些尴尬地说︰“这鞋子就这么滑,不知已经睡了多少次了……”一边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边哽咽的问﹕“没事吧!”他微笑地说︰“没事,就是腰好像扭伤了……”
我倔强的要自己扛着那袋石炭回去,可它最终依然是安稳地躺在父亲健硕的肩膀回去的,而我只是泪流满面的默默跟在父亲身后用双手使劲的扶着那袋石炭……那时我才惊讶的发现,我与父亲之间保持的那段距离,竟可以缩的这么短,我明白,那短短的一瞬间又为我打开了心灵的一扇窗……
回到居处,父亲洗了脸,便和衣睡下。在居室静谧温和的氛围中,父亲便很快沉沉睡去,发出沉重的呼噜。
我与母亲拉着家常,忽而发觉父亲伸出被窝的手。变冲动而有矫情的想把它放进被窝,当我握住那双僵硬如铁钳般的手时,我彻底震惊了,我承认那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看父亲的手﹕厚厚的手掌中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曾纤长洁白的手指在岁月的沧桑中变的短小臃肿,几乎每个指肚上都龟裂着几条裂纹,缺钙的指甲或凸或凹的贴在指头上,似乎,不小心一触,便会脱落下来……我不敢也不忍心再看,便把它轻轻的放进了被窝。尔后,我又把我稚嫩的脸颊贴在了父亲那张胡渣蔓延的脸,慢慢地去移动,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我知道那不是胡渣扎痛了我的脸,那是来自岁月的艰辛……不经意间,一颗矫情而又滚烫的泪珠滑落在父亲的脸庞,我很快用衣袖拭去,怕滚烫的泪珠凉醒酣睡的父亲。
时光匆匆,转眼间距那年冬天,业已数载。但时至今日,当我在记忆的长河中不经意掘出那些记忆时,仍会热泪盈眶。我现在开始变得相信岁月的伟大了,它可以在匆匆间改变很多东西。它可以让曾经自以为是的我变得成熟内敛,它也可以让曾经健硕伟岸的父亲变的沧桑单薄。
今天,我不再是那个因为父亲往我碗里多盛一勺饭,而跟他撕破脸皮闹的小孩了,也不再是那个因为父亲睡觉打呼噜,而故意踢醒他的小孩了;也不再是那个因为怕父亲的胡须扎,而不让父亲来亲爱的小孩了;而是一个开始在电话里无休止的叮嘱父亲,天冷了,多穿一点;路滑,小心点;夜里,多注意被子……的婆婆妈妈的大孩子了;父亲也不是过去那么的寡言少语了,他开始在电话里学会了唠叨﹕今天哪儿哪儿痛,你妈妈又骂我炒菜盐放多了,太倒霉了,今天又打了一个碗……
时光真的很伟大。不经意间,他在父辈们饱经沧桑的脸庞上,爬出了道道沟壑,在我们年轻稚嫩的心上刺出一滴滴鲜血,在父辈们脸庞的沟壑中,汩汩流淌,触目惊心……
岁月的长河中,许多东西开始黯淡,褪色,甚至消失。当然,那年的往事亦是如此,黯淡,褪色,直至消失……可是,当有一天,我剥开时光的迷雾,向里探寻时,依然是父亲清晰地音容笑貌,深深浅浅的显浮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曾黯淡,模糊……
那些往事,随韶光已然东去
2026-10-20 12: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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