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
早些年，清明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和端午、重阳差不多的概念上的节日。每年的这个日子，我会跟随丈夫回乡下给从未谋过面的夫家祖辈扫墓，与其说祭奠先辈，还不如说踏青赏春来得更切合一些。自从公婆离世后，清明才在我心中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每每站在他们的墓前，我总能隔着冰冷的幕碑看到公公清瞿和蔼的笑容和婆婆善良贤淑的身影，在阴阳两隔的寒寂中，我仍能感受到两位老人给予我的暖暖温度，心底便会萌生出生死茫茫的无奈和忧伤。但一俟扫墓结束，山野路旁的几丛野菜或数簇小花，就会让我走出刚刚陷入的追忆，重新融入到风光明丽的春色中。
不知道是血缘的无可替代还是我的爱心不够伟大，是母亲的离世，才让清明变得郁郁的。才入三月，心便沉重起来，纷纷扬扬的细雨洇湿了本来就不曾晾干的心情，直至把清明浸泡得湿漉漉的。从此，纵然最明媚的春阳也暖和不了我心底的寒冷，最温柔的春风也吹拂不干我眼眶的潮湿。
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其实在父母之间，我更亲近父亲。许是母亲的刚强、父亲的谦让，母亲的爱唠叨、父亲的善包容，让母亲的四个女儿都向着她们的父亲。特别是母亲步入中老年后，有事没事都爱对父亲抱怨几句，而父亲又总是默默地承受，我们就常为父亲抱不平。也是怪了，除了父亲，母亲还从来不抱怨别人，正因为这样，她的火力就显得更为集中，平时我若打电话回家，对父亲总是嘘寒问暖，对母亲呢，觉得她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熨慰贴贴的，惟一不放心的就是她爱对父亲唠叨，就免不了要提醒她一下。
母亲离开我们后，有好多次我坐在电脑前想敲打一点有关她的文字，可这个过程实在是太艰难、太折磨人了。就像此刻，无法控制的悲伤不仅使我泪流满面，还让我一味地想把思绪从她的身上拉回来，游弋到另一桩能让我远离痛楚的事件中去，可她却如此清晰地占据着我的脑海。母亲走后我才明白，她一生都为别人活着，出嫁前为父母兄弟，出嫁后为子女丈夫，唯独没有她自己。相比她付出的爱，我所能书写的文字实在是太过浅显又太过苍白了，因此，母亲的文章就这样注定了在我的笔下永远不会有句号。
泪眼迷离中，母亲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母亲出身在一个非常贫困的农家，幼小聪明伶俐的她没机会上学，知识的缺憾束缚了她用于飞翔的翅膀，却束缚不了她向往飞翔的梦。14岁，娇小玲珑、肌白肤美的母亲被在上海大戏院唱越剧的远房堂姐看中，母亲很想去，但被外公阻止了。外公阻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当时戏子的社会地位有多低，而是他知道，几个女儿中惟有把母亲作为筹码才有份量给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换回一房儿媳。母亲17岁那年，爷爷用白花花的银元让父亲抱得美人归。外公也终于如愿以偿，不但用母亲的聘礼为舅舅娶回了媳妇还修了房。这之前父亲已经结过一次婚，两人感情也好，只因婚后多年未育，爷爷为了家族香火，才强行休了父亲前妻（父亲已是我家连续三代的一脉单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那个年代爷爷这么做似乎也情有可原）。母亲后来很多次和我们说起过，嫁给父亲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因为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当越剧名伶的梦。
新婚的日子应该是幸福的，母亲的聪慧很快得到了父亲的尊重，母亲的不甘也很快在父亲的关爱和呵护中得以平息。只是好景不长，当母亲无奈地把外婆借来的陪嫁一件件归还给债主后，纵然母亲再怎么努力想在祖父母面前做个好儿媳也都成了徒劳。温和孝顺、恋家爱妻的父亲隔在中间，使出浑身解数依然左右不讨好。大姐出生才数月，母亲的堂姐又从上海回来，仍想带母亲走。适逢新中国成立不久，母亲说解放了天真的就是艳阳天啊，政府提倡婚姻自由解放女性，原先受公婆虐待或者丈夫体罚的女人想离婚的都离了，该抗议的也得了政府撑腰。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对旧家长制的反抗和新生活的向往，让母亲几度想狠下心来远走高飞。几宿未眠后，是大姐的一颦一笑和父亲的真诚善良让母亲放弃了这一能改变她命运的契机。从此，母亲用她天性中的善良和爱，为她的女儿和丈夫押上了她一生的岁月。
影响中，母亲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该女人干的，她比别人出色；该男人做的，她一样不逊色。那时，几乎家家缺衣少食，而母亲就像个魔术师，总有办法让我们吃饱穿暖。母亲天生就有当家理财的天赋，村里原先几户还算富裕的人家，解放后，都急急把绸衫马褂等作为“封资修”奢侈品焚烧了，母亲却小心地藏着，在我们姐弟成长过程中，母亲的嫁衣父亲的棉袍、祖父的长衫祖母的旗袍，都在她的巧手裁剪下变成了我们姐弟身上的四季衣裳。小学时，当我穿着那件由祖母的旗袍改制的、粉色缎面上凹凹凸凸地布满梅花图案的棉衣出现在同学面前时，所引起的“惊艳”和“哄动”，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母亲能非常巧妙地用好每一寸布料，从来没有浪费的，那些边边角角是我们姐妹头上一只只会飞的蝴蝶，她完全有本事让我们在清一色土布灰衣的人群中“脱颖而出”。
母亲特别心疼孩子，总担心我们太过柔弱，宁愿自己起早落黑的辛苦，也不支差我们帮忙干活。因为一直生活在宠爱中，我们也不太懂事，除了读书就是玩，最多在母亲做饭时帮着烧烧灶洞。我从小爱读书，在灶底烧火时，手上总忘不了捧本书，看得忘情时，火什么时候熄了都不知道，母亲从不责怪。我们姐妹四个出嫁之前甚至都没有做过一餐完整的饭，更别说其他农活了。而母亲呢，天蒙蒙亮就在河埠头洗衣，白天只要队里有活，她绝不会在家歇着，影响中她似乎从来没有身体不适需要在家休息的时候，晚上，我们一梦醒来，她还在灯下做女红。
都说严父慈母，我们家却不。父亲从来不打骂我们，母亲却打过我二次。大约六、七岁时，一次我偷偷下河玩水，被祖母拽上岸，心里非常不乐意，听别人骂过老不死的，就现学现用。祖母随手拿了一根竹梢佯装要打我，我就跑，边跑还边骂，祖母大概真被我气着了，追着要打我，可她有哮喘病，一跑就气急，跑不了几步就得站下喘粗气，她一站下我也不再跑，嘴却不停：有本事你追啊，你这个老不死！这样追追停停很久，祖母一直没追上我。母亲收工路上就听说了这事，待我吃完晚饭，拿起祖母的那根竹梢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另一次是村里一位说话结巴的长辈来找父母商量他儿子